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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淞口码头的清晨,江面上漫着一层浓重的薄雾。初夏的晨风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水腥气,吹得人身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郑耀先和沈越七点半就到了。
两个人穿着商人的行头。沈越套了一件灰色的棉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牛皮包,鼻梁上还架了一副平光眼镜,看着像是个跑街的账房先生。郑耀先则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马甲,领口别了一枚低调的银质领针,头发用发蜡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活脱脱一个哪家木材行出来办事的少东家。
码头二楼有一个茶馆。门面不大,十几张八仙桌散乱地摆着,因为时间还早,茶馆里没什么人。
郑耀先扫了一眼大堂,选了一个最靠角落、视线却极好的窗边位置。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清清楚楚地俯瞰整个下船通道和外面的等候区,而从下面往上看,这里却是个逆光的死角。
要了一壶明前龙井,两碟干果点心。伙计殷勤地泡上茶,退了下去。
沈越坐在他对面。他没有看窗外,而是把皮包放在手边,打开了一份带来的《新闻报》,装模作样地看着,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耳朵一直竖着,留意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春日丸”还没到。
随着时间推移,码头上的雾气开始消散,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拉着黄包车抢位置的苦力,有举着写了名字的白纸板接客的旅馆伙计,还有扛着大包小包准备上船的行商,整个码头充斥着噪杂的喧闹声。
九点四十。
“来了。”沈越微微压低了手里的报纸。
江面上,伴随着一声低沉浑厚的汽笛声,一艘白色的远洋客轮劈开残雾,缓缓驶入吴淞口水道。船体庞大,巨大的烟囱里正往外喷吐着灰黑色的烟柱。船舷上用粗大的日语和英语写着“春日丸”的字样。
郑耀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蒙着一层灰的窗玻璃,死死盯在码头入口处,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的木楼梯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哟,六哥?”
一个温润中透着惊讶的声音响起。
林默寒站在茶馆门口。他的身后,一左一右跟着情报处的两个干练组员。
他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浅灰色风衣,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口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既精神又儒雅。看见角落里的郑耀先时,他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偶遇。
“这么巧?”林默寒笑着走过来。
郑耀先端着茶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巧?整个上海滩沿江大大小小十几个码头,你偏偏来这一个。春日丸的到港时间并没有登在昨天的公共报纸上,你偏偏踩着靠岸的前两分钟上楼。
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郑耀先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热情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没有任何惊慌,也没有任何掩饰。
“林副处长怎么大清早的也跑码头上来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迎了一下。
“例行公事。”林默寒走近了,自来熟地拉开郑耀先旁边桌子的一把椅子坐下,“前几天在开会汇报的那个事儿,追踪法租界的商号资金流向。有一条线索指向了码头的海关进出口报关数据。我带人过来翻翻旧账,顺道看看今天到港的货单。”
他顿了一下,又笑着补了一句,眼神在郑耀先和沈越之间转了一圈:“没想到在这儿碰见您。六哥这身打扮……也是有私务?”
“可不是嘛。”郑耀先指了指桌对面的沈越,无奈地叹了口气,“老沈的一个远房表亲,说是从日本倒腾了点土特产回来,非让老沈来接。他不认得路,拉我来做个伴。”
沈越配合地抬起头,局促地扶了一下眼镜,冲林默寒憨厚地笑了笑。
“那感情好。”林默寒扫了一眼窗外的码头,江风吹得他的风衣下摆微微飘动,“反正我这头也要等海关那边整理材料,一块儿喝杯茶?”
“林兄弟不嫌弃这茶简陋就行,请。”郑耀先大方地伸手示意。
林默寒挥了挥手,让手下那两个人坐到了靠着楼梯口的另一桌去,自己则挪到了郑耀先的桌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壶还在冒热气的龙井和两碟点心。表面上一派春风和气,桌底下的试探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十点零五分。
“春日丸”正式靠岸。绞盘转动,巨大的舷梯沉重地放了下来。在海关人员的指挥下,旅客开始挨个下船。
第一批下来的是头等舱的客人。
西装革履的商人和留学生居多,日本人和西洋人各占一半。有几个日本女人穿着色彩鲜艳、做工考究的丝绸和服,手里打着精致的小纸伞,步态优雅地走下甲板,不时掩嘴轻笑。
郑耀先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每一个下船的人脸上、身上、走路的姿态上扫过。
林默寒也在看,但郑耀先注意到,林默寒看的方向不太一样。他的视线并没有过分集中在下船的通道口,而是更有意无意地关注着外围接船的人群。
“六哥觉得哪个像?”林默寒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像什么?”郑耀先头也没回。
“像老沈要接的那个远房亲戚。”林默寒侧过头看着他,厚重的金丝眼镜片上闪过一道锐利的反光,“就下面这么多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来的那种特别的人。”
“还没看见。”郑耀先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他那个亲戚长得大众脸,扔在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哦?那可难找了。”
第二批、第三批旅客陆续下船。
普通舱的人要杂乱得多。有穿着时髦旗袍的上海女人,有背着铺盖卷的下江工人,有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的妇女,还有拄着拐杖走得颤颤巍巍的老头。整个通道挤成了一锅粥。
林默寒放下茶杯,突然伸出手指,指了指人群中一个穿着淡蓝色绸布旗袍的年轻女人。
“六哥你看那个。”林默寒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身段好,走路的姿势也好看。在日本待过的女人,走路都有一股子特殊的劲儿。”
“你眼神倒挺尖。”郑耀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
“搞我们这一行的职业病。”林默寒也笑了,身体往后靠了靠,“看人看走路。普通人走路,那是一步一步拖泥带水的;受过专门训练的人走路,那是有讲究、有节奏的,就像是脚底下踩着一把看不见的尺子。步幅一致,重心稳定,甚至连胳膊摆动的幅度都经过计算。”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郑耀先似笑非笑地点了一下头,“那依林老弟的法眼看,这个码头上,哪个像是你说的那种受过专门训练的?”
林默寒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好说,这只是下乘的底子。真正高明的特工,走路就是要像普通人一样。甚至刻意模仿普通人的粗鄙、虚弱或者残疾。越普通越好,越不起眼越安全。如果让人一眼就看出受过训练,那这个人离死也不远了。”
“说得透彻。”郑耀先笑意盈盈地点头,但他的心里,却将这句话死死钉在了脑海里。
人群渐渐稀疏了。
最后一批旅客从舷梯上慢吞吞地走下来,这大多是三等舱甚至统舱底层的散客。穿着各色破旧的衣服,提着编织袋或者破木箱,乱哄哄地挤在通道里,被巡捕像赶羊一样催促着,
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像“高级女性特工”这样刺眼的人物,没有冰冷的眼神,没有干练的短发,没有任何显得格格不入的特征。
郑耀先暗暗皱了皱眉。
要么电波里提到的“百合”今天根本没有搭乘这班船,要么就是她的伪装已经高明到了林默寒所说的那个境界——越普通越好。
他的视线慢慢从下船的通道口移开,开始像雷达一样扫视码头外围的接应区域。
停车区。
在码头出口左边大约一百米外的空地上,停着一排来接客的出租汽车和私家车。其中有一辆老款的黑色福特轿车,停在最边缘、最不显眼的位置。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车门旁边。
他手里举着一块不大不小的木牌。木牌上用毛笔胡乱写着几个日文字,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日资商行跑腿伙计,
但郑耀先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站姿非常笔直,而且他从车尾移动到车门边的那几步路,脚步极轻,几乎看不出膝盖有任何上下的起伏,重心平稳得可怕。
郑耀先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个人身上。
这个人他虽然没见过真人,但在沈越连续几天的蹲守报告里读到过极其详尽的侧写:瘦削,干净,戴金丝边眼镜,穿合体的西装,最重要的一点——走路时脚步极轻,步频稳得像在数节拍。
正是霞飞路169号德国洋行里那个神秘的“西装年轻人”!
他居然没有在洋行,而是出现在了吴淞口码头?
就在郑耀先盯住那辆福特轿车的同时,三等舱乱哄哄的人群中,慢慢走出了一个极不起眼的中年妇女。
她看着大约有四十来岁了,也许五十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粗布棉袄,明明是初夏却捂得很严实。脚上是一双沾了泥土的黑布鞋。
她的头发干枯,梳成了一个老派的简单发髻,手里吃力地提着一只边角都磨破了的藤编箱子。
她走路的姿势有些佝偻,微微低着头,眼神瑟缩,遇到人多的时候还会主动往旁边让,像是一个在大户人家做了半辈子苦役、刚刚回乡探亲归来的乡下老妈子。
她拖着步子,看似毫无目的地走出了码头通道,然后,径直走向了那辆停在最边缘的黑色福特轿车。
那个一直保持着警惕的西装年轻人,在这个“老妈子”走近的瞬间,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木牌。他快走两步,替她拉开了轿车的后座车门,
不仅拉开了车门,他的腰还微微往下弯了弯,左手甚至下意识地垫在了车门框的上沿——这是一个极度恭敬、且只有在迎接上位者时才会做出的下属保护动作。
中年妇女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头都没抬,弯下那佝偻的腰,直接钻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
引擎轰鸣。黑色福特毫不拖泥带水地驶离了停车区,在坑洼的泥土路上拐了一个弯,汇入了通往市区熙熙攘攘的公路连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安静、流畅、没有半点拖沓,更没有引起码头上任何巡警或暗探的注意。
郑耀先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极其危险的针芒状。
“百合”。
中年女佣的打扮!破烂的藤编箱子!老实巴交的佝偻身形!
这一切都是一层完美的皮囊!
如果不是郑耀先从头到尾就在搜寻违和感,如果不是他精准地从人海里捕捉到了那辆福特车和那个接头的西装青年,这个人在码头上,跟任何一个随波逐流的三等舱苦工老妈子,没有任何区别。
而在场的其他人,包括林默寒和他带来的两个顶尖情报人员,似乎都没有把目光在那辆福特车上停留超过两秒钟。
或者说,林默寒看起来没有注意到。
郑耀先收回视线。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他慢慢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林默寒那只空了一半的杯子里续上了热水。
“没等到老沈那个在东京进货的朋友?”林默寒转过头看着他。
“没有。看来是改船期了,或者是把日子记岔了。”郑耀先摇了摇头,笑得很无奈,“白等了一早上。”
窗外,码头上浩浩荡荡下船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搬运工在卸压舱的重货。江面上的薄雾在初夏的阳光下彻底化得一干二净。
“林老弟。”郑耀先靠在硬木椅背上,修长的指节把玩着温热的茶杯沿,目光看着窗外澄澈下来的江面,“你看这江南的烟波,风平浪静,好看得很啊。可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王八。”
林默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起来的毛尖茶叶。
“六哥说得是。”他喝了一口,脸上依旧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就连镜片后的目光都透着诚实,“底下暗流越多,越是要稳。王八要是总缩在壳里不出头,那咱们就只能生火熬一锅滚水,慢慢把它给逼出来了。”
郑耀先的笑容不变。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桌子对视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茶馆里所有的客套和喧嚣仿佛都被抽空了,
然后,他们同时移开了目光。
“时间不早了,既然人没等到,就不多打扰林副处长办正事了。”郑耀先站起来,拿起桌上那顶半旧的毡帽。
“六哥慢走,”林默寒微微颔首。
“走吧,老沈。回去还得给你那个亲戚拍个电报问问。”
沈越一言不发地合上了那份从头到尾也没翻一页的报纸,夹在腋下,跟在郑耀先身后走出了茶馆。
下那道有些打滑的木楼梯时,趁着林默寒听不到的死角,郑耀先稍稍放慢了脚步,用极其微弱但清晰的气声对身后的沈越交代了一句话:
“记住。刚才停车区,黑色福特,沪牌。中年女人,灰蓝棉袄,提藤编箱子。给她开车门的人,就是德国洋行那个西装接头人。”
沈越下楼梯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就是上面说的……‘百合’?”
“十有八九。”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像窗外的风声,“日本人比我想的还要狠毒。派一个中年粗使老妈子的壳子,装一个最高级别特工的灵魂。这说明她不是来打短线的,她要在上海的某个要害地方,长长久久地扎下根来。”
沈越没有再往下问。他知道这个时候六哥的脑子已经在疯狂运转,开始织网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码头大门的时候,炽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在脸上。
郑耀先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上海的初夏已经让人觉得有些闷热了,法租界道路两侧的梧桐树投下大片大片浓郁的绿荫,
但他感觉到的不是热度,
而是一种深切的冷。一种即将面对深渊般的暗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出来的刺骨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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