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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防部的庆功宴设在中央路一栋三层洋楼里。门口停了七八辆黑色轿车,宪兵在台阶两侧站得笔直,胸前的勋章在傍晚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郑耀先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用发油往后拢了拢,精神得很。
沈越没资格进去,只能在车里等,临下车前小声嘀咕了一句:“六哥,里头水深,小心。”
“我就是来喝酒的。”郑耀先整了整袖口,抬脚上了台阶。
宴会厅不算太大,三张圆桌呈品字形摆开。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每个位子前面摆了一套银质刀叉和一只高脚玻璃杯。菜还没上,茶倒已经沏好了。
郑耀先进门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来了二十多号人。大部分是军衔在校级以上的军官,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有几个人朝他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没人过来打招呼。
这在意料之中。
他是特务处的人。在国防部这个圈子里,特务处三个字就像一块被人绕着走的臭石头,大家都知道它硬,但没人愿意往身上蹭。
郑耀先端了杯茶,站在角落里慢慢喝。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大厅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此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藏蓝色西装,面相方正,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在灯光下冷冷发亮。他身边围了三四个人,都在低声说着什么,气氛很热络。
高占龙。
党务调查科的高级专员。CC系在情报领域的一把尖刀。
郑耀先是在总部的卷宗里见过此人照片的。照片上的高占龙比眼前的人要瘦一些,但那双三角眼一模一样,冷飕飕的,像是挂在脸上的两块碎冰。
正想着,高占龙忽然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高占龙端着酒杯朝这边走了过来。步子不快,姿态很从容,脸上甚至带着一缕淡淡的笑意。
“这位就是上海区的郑副区长吧?”他站到郑耀先面前,语气客气得过了头,“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宇不凡。”
“高专员过奖。”郑耀先微微欠身,“不知高专员在调查科负责哪一块?”
“我嘛,管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高占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像郑副区长,在上海法租界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来。烧日本人的军火库,炸人家的商铺,对了,还有那条街上的火灾……听说法国人的巡捕房到现在还在发脾气?”
话音不大,但周围几桌的人明显都竖起了耳朵。
郑耀先笑了一声:“高专员消息灵通。”
“消息灵通倒谈不上。”高占龙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折叠整齐的文件,往桌上一拍,“只不过这份东西,日本驻华大使馆三天前通过外交渠道递到了国府。抗议书,白纸黑字写着的,指名道姓控诉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副区长郑耀先纵火焚烧法租界日资商铺,造成三名日本侨民死亡,财产损失折银二十七万两。”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刻意提高了半度,大厅里至少有一半人已经停下了手里的事情在看。
“郑副区长,”高占龙的三角眼眯了起来,语气变得尖锐了,“你在上海杀人放火是你的本事,但你的行为给国府外交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你自己心里有数吗?调查科但凡有你们特务处一半的武力资源,也不至于让日本人拿着抗议书扇我们的脸。”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浮出了“好戏开锣”的意思来。
郑耀先没有动怒。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沓文件。
他只是慢慢地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高占龙。
“高专员,”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一道数学题,“你说的这份抗议书,我在来南京之前就看过了,内容我比你熟,但你手上有这份抗议书,我手上就只有一杯茶吗?”
高占龙的笑容僵了一瞬。
郑耀先从怀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用两根手指夹着,竖在了高占龙面前。
“法租界工部局的正式搜查令,日期是行动当日,上面盖着工部局大印和德国领事馆的双重钢印。法方和德方均已确认,该次搜查为合法执法行动。”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高占龙面前。
“三八式步枪,二十四支;马克沁弹药箱,七个;日制九三式手榴弹,两箱,合计六十枚,这些东西,是从日本人的‘商铺’里搜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专员,你说日本人是‘侨民’?在法租界藏了一个营的军火,你管这叫‘侨民经商’?”
高占龙的脸色变了。
从客气变成了冷硬,再从冷硬变成了铁青。
“你说调查科有你们一半的武力资源就不至于被打脸,”郑耀先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语气还是那么轻,“那我倒想问一句,日本人在法租界囤了这么大一个军火库,调查科的情报网就一点风都没嗅到?这些枪支弹药是从东北经天津一路走私到上海的,走了两千多公里,调查科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硬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他顿了一下。
“不是没发现,是发现了也装看不见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高占龙的肋骨。
大厅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高占龙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关节发白,但他毕竟是老手,咬了咬后槽牙,很快就挤出了一个笑:“郑副区长说话可真是不客气。调查科的事情不劳你操心,我们自有章法。”
“不操心。”郑耀先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我只是替那三个被枪支弹药炸死的‘日本侨民’感到惋惜。如果这些军火不是他们自己囤的,那他们怎么死的呢?天上掉下来砸死的?”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高占龙不再说话了。
他盯着郑耀先看了三秒钟,眼睛里的寒意已经冷到了骨头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那沓抗议书,转身走了回去。
走到半路上,他回了一下头,
没有看郑耀先。
看的是大厅角落里始终笑眯眯站着没吭声的毛人凤。
毛人凤端着杯子朝他微微举了一下,像是在敬酒,也像是在看戏。
高占龙把目光收了回去,大步走出了宴会厅。
宴会在高占龙离场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有几个军官主动过来跟郑耀先碰杯,话里话外都是恭维。其中一个甚至拍着他的肩膀说:“六哥,你这手打脸的功夫,比你在上海打日本人还漂亮。”
郑耀先笑笑,一一应付过去,
但他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场戏,他赢了面子,也结了一个死仇。
高占龙不是好惹的人。他能在调查科做到高级专员,背后站着的人不是等闲之辈。今天在国防部当众被打脸,这口气他一定要找回来。
什么时候找,用什么法子找,这才是真正要命的问题。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郑耀先走出洋楼大门,夜风带着玄武湖方向吹过来的潮气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沈越已经把车开到了台阶下面,看到六哥出来,赶紧打开车门。
“怎么样?”
“打了一架。”
沈越一惊:“动手了?”
“嘴上的架。”郑耀先坐进车里,“比动手的还难打,走吧。”
车子刚拐上中央路,郑耀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在洋楼侧门的暗处,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正在发动。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郑耀先知道那是谁的车。
高占龙。
他没有走远,他在暗处等了很久。
那辆雪铁龙的车厢里,高占龙靠在后座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去查。”他对坐在副驾驶的人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启动上海的‘深潜者’。我要这个姓郑的从进特务处那天起,所有的档案、所有的关系、所有的疑点,一个字都不能漏。”
副驾驶的人低下头:“高专员,查特务处的人,万一被戴笠发觉……”
“戴笠?”高占龙冷笑了一声,“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这个郑耀先,来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一个十九岁的小子出道三年就做到了副区长,背后没有猫腻?”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我不信。”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只有还没被撕开的皮。”
车窗外,南京的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中央路上的法国梧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高占龙闭上了眼睛。
从今天起,郑耀先这个名字就刻在了他的黑名单上,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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