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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回到住处之后,把那张戏票锁在了随身皮箱的暗格里,然后他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闭着眼睛,把南京主城区的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夫子庙,大观园戏楼。从住处到那里,走大路大约四十分钟,走小巷弄堂能缩短到二十五分钟,
但问题不是路程远近。
问题是这两天他在南京的行踪一定被人盯着。
戴笠不会完全放心他。毛人凤那双始终不笑的眼睛说明他手底下一定有跟踪的人。
郑耀先坐起来,换了一件旧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把头发往额前拨乱了几缕,又从箱子底层掏出一副铁框圆片眼镜戴上。
镜片是平光的。
他照了一下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微微驼背的文弱书生,面色发黄,穿着皱巴巴的长衫,跟一个小时前那个在调查科门口意气风发的副区长判若两人。
六点钟,他出了门。
沈越正在一楼大堂里看报纸,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声:“六……六哥?”
“我出去逛逛,不用跟。”郑耀先摆了摆手,声音也变了,变成了一种绵软的南方口音,“你在屋里待着,谁来了都说我睡了。”
沈越使劲点了点头。
郑耀先从住处侧门出去,拐进了一条窄巷。
南京的巷子和上海的弄堂不一样。上海的弄堂是石库门高墙,窄而深,左右夹手,适合躲人。南京的巷子更宽一些,两边是低矮的民居和小铺子,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生火做饭,烟火气重得很。
他走出巷口,沿着贡院西街往南。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第一次回了头。
身后三十多米远的地方,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正蹲在墙根下啃烧饼。
盯梢的。
郑耀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继续往前走,到了第一个路口右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道。小道两边都是卖杂货的铺子,摆了一地的筐和箩,过路的人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他在一家卖草鞋的铺子前面停了一下,弯腰假装看草鞋,余光扫了一眼后面。
草帽男人没有跟进来,
但街对面一棵老槐树下面多了一个卷着袖子的光头男。
两个人。
接力跟踪。
郑耀先在心里记下了这两个人的相貌和位置,然后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到了第二个路口,他忽然拐进了一家布店。
“老板,来两尺蓝布。”
布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戴着花镜,慢吞吞地从柜台后面扯了一段布出来。
郑耀先付了钱,把布叠好塞进长衫前襟,然后他问了一句:“你这后门能走吗?要去茅厕。”
“出门右拐直走就是公厕嘛。”
“内急,等不了。”
老板翻了个白眼,勉强让他走了后门。
后门通向一条极窄的夹道,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墙高过人头。郑耀先沿着夹道快步走了大约五十米,从另一头钻了出来。
出来之后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街。
他迅速把长衫的领子竖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顶黑色的瓜皮帽扣在头上。铁框眼镜摘掉,塞进袖笼。
从布店走出来的郑耀先和走进布店的郑耀先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沿着新街往东走,经过了一座小石桥、一片沿河的洗衣台和一排歪歪斜斜的木板房之后,夫子庙的灯笼终于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傍晚的夫子庙人山人海。
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卖膏药的、耍猴的、算命的,吆喝声、锣鼓声、孩子的哭闹声搅在一起,震耳欲聋。
郑耀先在人流中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行。
他在贡院大门口站了十秒钟,确认身后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疑的目光,
然后他拐进了大观园戏楼旁边的一条侧巷。
侧巷的尽头是一家门面很小的茶楼,门口挂了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匾,上面写着四个字:“松鹤清茗”。
郑耀先推门进去。
前堂只有两三桌客人,都在低头喝茶嗑瓜子。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伙计慢腾腾地走过来,看了郑耀先一眼。
“喝什么?”
“六安瓜片,不要泡太浓。”
山羊胡的眼皮动了一下。
“后厢有空位,您请。”
郑耀先跟着他穿过了一道竹帘子,再经过一个堆满了茶叶罐子的小库房,最后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山羊胡轻轻敲了三下。
“嘎吱”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此人五十岁上下,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下巴上留了一小撮花白的山羊胡。他的右手边放着一个旧皮药箱,箱盖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陆记正骨·跌打疗伤”。
看见郑耀先进来,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光,
然后他站了起来。
“风筝。”
陆汉卿的声音很轻,但那两个字像是两颗烧红的铁钉,扎进了这间狭小昏暗的茶室里。
郑耀先把门关好,在椅子上坐下来。
“老陆,你怎么来了南京?”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流露的情绪,“你不该来的。上海到南京的火车站到处是眼线,万一被人认出来……”
“正因为到处是眼线,我才必须来。”陆汉卿坐了回去,伸手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跌打损伤扶正祛邪的药,给你带的。”
郑耀先看了一眼那个瓷瓶,没有动。
他知道瓷瓶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汉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亲自赶来南京要告诉他的那件事。
“说吧,什么事。”
陆汉卿的脸色沉了下来。
“高占龙的调查科三天前在苏南瓦解了一条地下交通线,抓了三个人。其中有一个叫周启明的,是我们苏区南方局的外围交通员。”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周启明已经叛变了?”
“还没有,但他扛不住。”陆汉卿的声音更低了,“他被押解到了南京警备司令部的审讯室,调查科的人已经开始用了重刑。今天是第三天,按照以往的经验,一般人最多再撑两天。”
“他知道多少?”
“他是外围,没见过核心,但他跑了两年的苏沪交通线,知道上海站的三个外围联络点和一套旧的通讯频率,这些联络点里有一个……”陆汉卿停了一下,目光对上了郑耀先的眼睛,“和程真儿的备用信箱在同一条街上。”
郑耀先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掌心已经捏出了汗。
同一条街。
如果调查科的人顺着周启明供出的线索查下去,就算查不到程真儿本人,也一定会在那条街上布满暗哨和便衣。到时候程真儿的备用信箱就等于废了,整个上海站的地下通讯网就会像被拽了一根线的毛衣,一点一点地散架。
“组织的意思呢?”
“组织的意思很明确。”陆汉卿的声音硬了起来,字字清楚,“在周启明开口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郑耀先沉默了。
屋子里只有油灯的灯芯在“噗噗”地跳。
“人在警备司令部。”他慢慢地说,“那是国军在南京的核心要地,重兵把守。我现在的身份在总部虽然有面子,但要进警备司令部的审讯室,拿什么名头?”
“所以我才亲自来。”陆汉卿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递了过去,“这是警备司令部看守排的值班表,今天到后天的。是我们的人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才搞到的。你看看第三排第二班。”
郑耀先接过纸条,就着油灯看了一眼。
第三排第二班的班长叫张有根,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赌债累累,已三月未发饷。”
郑耀先把纸条还了回去。
“我知道怎么做了。”
陆汉卿点了点头,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掉了。
纸灰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了桌面上。
“耀先,”陆汉卿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在南京孤身一人,身边全是敌人的眼睛。这件事做完之后,马上回上海。南京这个地方,不适合你久留。”
“我晓得。”
郑耀先站了起来。他拿起桌上那个小瓷瓶,揣进了怀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老陆,你什么时候走?”
“今晚的夜车,来了就走,不多待。”
郑耀先点了下头,没有回头。
他推开木门,穿过茶叶库房和竹帘子,走出了松鹤清茗的前堂。
夫子庙的夜色已经彻底降了下来。灯笼的红光映在秦淮河的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是碎了一河的胭脂。
郑耀先沿着河边走了大约两百步,重新换回了来时的灰布长衫样子,摘掉瓜皮帽,戴上铁框眼镜。
他的心跳恢复了正常,呼吸平稳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警备司令部,审讯室,第三排第二班。张有根,赌债累累。
切入点有了。
关键是怎么把一个人,在全副武装的看守眼皮子底下,安安静静地弄死。
他走出夫子庙的牌坊,沿着贡院西街往回走。
刚走了不到一百米,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从身后缓缓驶来,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来。
是毛人凤。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弯弯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道月牙。
“六哥,逛庙会怎么不叫兄弟作陪?”
郑耀先转过头,看着那张笑脸,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庙会人太多,挤得慌,我就听了出戏,正准备回去。”
“听的什么戏?”
“《空城计》。”
毛人凤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分。
“好戏。”他点了点头,“那我送六哥回去吧,夜路不安全。”
郑耀先拉开了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沿着贡院西街慢慢往北开。
车厢里很安静。毛人凤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始终面朝前方,没有再说话。
郑耀先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
他的左手揣在怀里,手指摸到了那个小瓷瓶冰凉的瓶壁。
空城计。
好戏的确才刚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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