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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门前的混乱还没有完全平息。法租界巡捕房调了两个班的巡捕过来,把汇丰银行前后三条街全封了。铸铜转门前面拉起了白色的警戒绳,几个穿卡其布制服的安南巡捕端着步枪站在门口,脸绷得跟石头一样。
三个日本浪人被制服了两个,第三个趁乱翻墙跑了。银行大厅的地面上到处是碎玻璃和翻倒的桌椅,柜台后面的一个洋人职员被短刀划伤了胳膊,正坐在台阶上让人包扎。
法国巡捕房的总巡长骂骂咧咧地在现场转了一圈,一叠声地用法语骂“这群该死的东方人把法租界搞成什么样子了”。
郑耀先站在银行东侧弄堂口的一棵梧桐树下面,双手插在大衣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赵简之从后面凑了上来,压低声音说:“六哥,林默寒带人去追那个跑掉的日本人了。”
“追得上吗?”
“够呛。那人翻墙的身手不是普通浪人能有的,八成是特高课的正经干员。法租界的弄堂他比我们熟,追丢的可能性很大。”
“丢了就丢了。”郑耀先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林默寒追去。他追日本人追得越远越好。”
赵简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六哥,你是……”
“你现在带着四组的全部人手,去站里把高洪桥给我按住。”郑耀先打断了他,“这个人右手受了伤,不会太难找。注意,他可能会往诊所跑。虹口、闸北、法租界几家他常去的小诊所你都知道。”
“高洪桥?电讯科那个戴眼镜的?”
“对。他是调查科埋在我们站里的内鬼。做了至少半年了。”
赵简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六哥你说什么?他一个电报房的小组员……”
“就是因为小,才做了这么久没被发现。”郑耀先瞥了他一眼,“别废话了,去。抓到了先关起来,什么都不要问,等我回去再说。”
“是!”赵简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六哥,你不一起走?”
“我还有件事要办。”
“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
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这种回答他早就习惯了。六哥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多余的别问。他冲后面招了招手,带着四个弟兄钻进弄堂消失了。
弄堂口重新安静下来。
郑耀先在梧桐树下又站了三分钟,等最后一辆巡捕房的警车从面前开过去,确认林默寒的人已经全部撤离了银行周边,才动了。
他走到银行东侧一百米外的一条小岔路上,拐进了一个修钟表的铺子。
铺子里面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趴在柜台上用小锤子敲一只怀表。
“修表的?”老师傅头也不抬。
“不修,换衣服。”
老师傅这才抬了一下眼,看到来人之后点了点头,伸手把柜台底下一个布包推了出来。
郑耀先接过布包走进了后面的小屋子。
五分钟之后出来的人跟进去的判若两人。
深灰色大衣换成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胸口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领带是暗红底纹的真丝料子,打了一个温莎结。头发用发蜡重新抹过,往后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了一副金边圆框眼镜,左手腕上多了一块浪琴金表。
一个典型的法租界洋行华人买办。
郑耀先对着铺子后面小屋的一面铜镜照了照,用手指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法文和中文两行字:
“上海法美商贸公司 副经理 沈慕白”
这个身份是他半年前就准备好的马甲,通过法租界的一个白俄中间人注册了一家空壳洋行,手续齐全,在工部局的商业登记处有正式备案。当时花了两百块法币的注册费,他还嫌贵。现在看来,这两百块花得值。
他把名片收好,摸了摸怀里那把黄铜钥匙,确认还在。
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老师傅一眼。
“那套衣服帮我收好,一个小时之后我来换回去。”
“晓得了。”老师傅头都没抬,继续敲他的怀表。
郑耀先走出修表铺,沿着马路绕了一个大圈,从银行的南面绕了过去。
汇丰银行正门还在封锁,但南面的侧门已经解封了。两个安南巡捕站在侧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郑耀先走过去的时候,一个巡捕拦了一下。
“先生,银行暂时不对外营业……”
“我跟杜邦探长约好了。”郑耀先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说,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他让我今天过来协助调查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这是他的便条。”
信封里面确实有一张便条,上面的签名是杜邦探长的笔迹。那是郑耀先花了三十块大洋从一个在巡捕房当翻译的广东人手上弄来的空白便条纸,签名是他自己临摹的。
法租界的巡捕没有鉴别手写签名真伪的能力。安南巡捕看了一眼便条,又看了一眼郑耀先那身派头十足的洋行买办行头,犹豫了一下就放行了。
郑耀先走进了银行侧门。
大厅里一片狼藉,但金库区在地下一层,有单独的电梯和楼梯入口,不受楼上的影响。金库区的门口有一个值班的华人管事和一个法国保安。
郑耀先走过去,亮出了“沈慕白”的名片,说自己是来查看自家公司的保险箱的,因为刚才的混乱担心东西受损。
华人管事翻了翻登记簿,说公司客户的保险箱需要公司介绍信。
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盖着“上海法美商贸公司”公章的介绍信。公章是真的,介绍信是他昨天晚上在安全屋里自己打字机打的。
管事看了看,又跟法国保安嘀咕了两句,最后点了点头,带着郑耀先坐电梯下到了金库层。
金库层的走廊很长,两边全是编了号的铸铁保险箱柜门。灯光是暗黄色的,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一股金属和旧纸币的味道。
郑耀先沿着编号走,目光扫过一个一个号码。
320,325,330,335,336……
337。
他停下来。
管事站在两米外等着。
郑耀先从口袋里取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了337号保险箱的锁孔,然后他拿起柜门旁边的对讲电话,对着听筒报出了那个名字和那串数字。
“范嘉鸣,一九零七零四。”
对讲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传来一个女声。
“签名,请。”
管事递过来一张签名纸和一支蘸水笔。
郑耀先在签名纸上写下了“范嘉鸣”三个字。他的笔迹跟薛平本人的当然不一样,但这不是验笔迹的场合。汇丰银行的保险箱业务规程是三重验证:钥匙、密码、签名。三样东西对上了就开箱,至于签名的人是不是本人,那不归银行管。
咔嗒一声。
保险箱弹开了。
箱子很小,只有鞋盒大,里面放着一个用油纸裹着的圆柱形小包裹。
郑耀先把手伸进去,把小包裹取了出来。隔着油纸他能感觉到里面东西的形状,圆的,硬的,比拇指粗一点。一卷微缩胶卷。
他把油纸包放进了西装的内袋里,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了另一个油纸包,大小形状跟刚才取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这个包里面装的是他之前截留的那份日本特高课的残余人员名单,只有代号和开支记录的半截残卷,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份看起来很重要但其实已经没有时效性的废纸。
他把这个假包裹放进了保险箱里,
然后合上箱门,转动钥匙锁好。
他把钥匙重新揣进口袋,对管事点了点头说了句“多谢”,坐电梯上了楼,穿过大厅从侧门走了出去。
从进门到出门,一共用了十二分钟。
整个过程干净得像一杯蒸馏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他沿着来时的路绕回修表铺,换回了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摘掉眼镜和假名片,把浪琴金表解下来用布包好塞进了柜台底下。
走出修表铺的时候,他又是那个穿深灰大衣的特务处上海区副区长郑耀先了。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个油纸包,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郑耀先走到街角,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按预定时间拨通了法租界的一处安全屋。
话筒里传来赵简之兴奋到压不住的声音:“六哥!抓到了!高洪桥那孙子躲在虹口一家牙医诊所里让人给他包手,我们连门都没敲,直接踹进去的,他手上包着纱布正往外流血呢,跑都跑不了!”
“好。”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把他带回去,关审讯室的三号房,把刑具烧热,我要亲自审他。”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秋天的太阳挂在法国梧桐的枝丫间,不冷不热,刚刚好的温度。
好天气。适合做完一件大事之后散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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