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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马路四百七十三号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石库门民宅,夹在两排更老的房子中间,外墙的石灰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了下面发灰的红砖。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吉祥绸缎庄”木牌,但任何一个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块牌子至少三年没人动过了。郑耀先站在巷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像刀子一样扫了一遍这栋房子的正面。
宋孝安带了四个人。两个守在巷子东头,两个从西侧的平行弄堂绕过去堵后门。他自己站在郑耀先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动手?”宋孝安压低声音问。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在听。
巷子里很安静,太安静了。下午四点半的法租界弄堂,本该有煤炉子烧水的声音、有隔壁婆姨骂小孩的声音、有黄包车经过的车轮声,但这条巷子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不正常。
“上,”他说。
宋孝安用手势指挥两个人贴着墙摸到了门边。一个人用枪托砸开了锁,另一个人踹开了门。两人一前一后冲了进去,
没有枪声。
三秒之后,里面传来宋孝安的声音:“六哥,人没了。”
郑耀先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的情形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一楼是个铺面的格局,柜台后面有一排旧木架子,架子上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几个翻倒的凳子和一只打碎的搪瓷茶壶。茶壶里的水洒了一地,水渍已经半干了,这说明搏斗至少发生在一两个小时之前。
“上二楼看看。”
二楼是两间卧室和一个杂物间。大卧室的床铺凌乱,被子被掀到了地上,枕头下面露出了半截棉絮。小卧室的门敞着,里面有一张窄床和一个旧衣柜,衣柜的门也开着,里面除了几个铁衣架什么都没有。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郑耀先推开门,看到了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不多,但很新鲜。
血。
有人在这里受伤了。
他蹲了下来。血滴的形状是圆形的,边缘没有飞溅纹,这说明是从不太高的位置滴下来的。大概是手或者前臂的伤口。如果是腿部或者躯干的伤,血会溅得更远更散。
他的目光移到了墙角。
墙角有一个鞋印,不是钱伯川的,钱伯川是瘦高个,脚该更大些。这个鞋印尺码偏小,而且压痕的分布很特殊,前掌重后跟轻,步幅间距精确得让人不舒服,
这是受过步频训练的人才会留下的鞋印。
郑耀先的目光又扫到了窗台上。窗台边缘有一小撮灰烬,灰色中夹杂着极细的白色碎屑。他用指尖捻了一点,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火柴,但不是国产火柴。国产火柴的硫磺味更重,这种灰烬的气味里有一丝松脂的味道,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
法国火柴,或者是瑞士火柴。总之是进口货。
整个上海区里,日常用进口火柴的人不多,但林默寒是一个。他从东京带回来的习惯。
郑耀先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孝安。”
“到。”
“这里来过人,不止钱伯川一个。另一个人比我们先到了至少一个小时,跟钱伯川发生了冲突,打伤了对方,然后两个人一起离开了。”
宋孝安愣了一下。“谁能比我们先到?青帮的人报的信,除了我们谁会这么快?”
郑耀先没有直接回答。
“你看这个鞋印。前掌重后跟轻,步幅标准,六十三厘米左右,这种歩态你在站里见过吗?”
宋孝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
“林默寒?”
“像。”郑耀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在档案室里翻了五天旧卷宗,翻到了我们没翻到的东西。四马路这个地方,是从旧档案里查出来的。”
宋孝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被贬成三等科员的林默寒居然还有这种能力和胆量。
“六哥,他一个人来的?不怕死啊。”
“他当然怕死,但他更怕一辈子坐冷板凳。”郑耀先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弄堂,“一个人独自抓获携带绝密情报的在逃嫌犯,这份功劳够他从地下室爬回情报处了。甚至够他越过好几个人直接上位。”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跟,顺着他的路跟。他已经咬住了钱伯川,我们就咬住他。”郑耀先的声音冰冷,“让他在前面替我们趟雷。”
宋孝安吞了一口唾沫,没再说话。
郑耀先重新扫视了一遍窗口。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弄堂的尽头分叉成三条路,左边通向太平桥,中间的弄堂直通福煤路,右边拐进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如果林默寒押着一个受伤的人离开,他不会走大路。大路上人多眼杂,一个拖着流血的人无论如何会引人注目。他会走弄堂。
“孝安,你带人照‘三叉半半’打。左叉派两个人,中间弄堂你自己带一个,右边死胡同我来。谁先发现痕迹就报信号,用罗赛尔火柴,两短一长。”
“明白!”
宋孝安带人先行下了楼。郑耀先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鞋印,把鞋印旁边的灰烬用脚踩散了。他不想让孝安他们知道太多。林默寒的能力,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不需要让所有人看到,
与此同时,法租界贝当路。
程真儿在咖啡馆的阁楼上刚完成了一次极其危险的操作。
她利用咖啡馆老板出去进货的空档,在阁楼的收音机上转到了一个极低的频率。那个频率是她在日常截听中偶然发现的,信号来源在虹口方向,每天固定在下午三点左右发一段极短的密码。
今天的密码比平时长了三倍。
她用铅笔飞快地抄下了那串数字。密码是四位一组的日军通用格式,她在交通大学通讯科学过这种基础编码。虽然无法完全破译,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组合她认得。
“至急”“特别处置班”“上海法租界”。
这三个词的组合只有一种含义:日方从本土或者东北调来了专业的暗杀小组。
程真儿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把抄好的密码用最小的字写在一片香烟锡纸的内侧,卷成一个比小拇指还细的纸卷,塞进了一枚空心的晚香玉花茎里。
下午五点整,她像往常一样出门去街角的报摊买了一份《申报》。路过弄堂口的花坛时,她弯腰系了一下鞋带,同时把那枝晚香玉轻轻插进了花坛边缘的泥土里。
花茎朝南,这是约定好的信号方向。
四十分钟后,赵简之走过那个花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枝朝南的晚香玉。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了二十米,然后折了回来,经过花坛的时候顺手把花拔了起来。
在特务处的卫生间里,赵简之拆开了花茎。看到纸条上的内容之后,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特别处置班”。这个词他在以前的几次情报通报里见过,是日本特高课专门用来处理最棘手目标的编制,这种队伍通常由三到五名精选的灶手组成,每个人都有至少三年以上的暗杀经验。武器配置从消音手枪到母子弹,应有尽有。
赵简之把纸条塞回花茎里,用火柴烧掉了。纸灰连同花茎残骸一起冲进了下水道,然后他洗了手,拉开门往楼下走。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差点撞到楼梯拐角处端着茶缸的总务处小职员。
十分钟后,郑耀先在四马路附近一条弄堂的公用电话亭里,接到了赵简之打来的电话。
“六哥,那位朋友送了个消息过来。东洋人调了专业的杀手过来了,就是冲着那个东西来的。”
郑耀先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几个人?”
“不清楚,但用的词是‘特别处置班’。这个编制至少三到五人,全是杀手。”
电话亭外面,梧桐树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人行道上打了几个旋。
郑耀先挂了电话,点了一根烟。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形势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现在不只是他在找钱伯川,林默寒也在找,日本人也在找。三只猎手盯上了同一只猎物。
而那只猎物手里攥着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一方不惜一切代价。
三方势力最终会撞在一起。而撞击点,就是钱伯川所在的地方。
郑耀先把这个局面在心里转了两圈。林默寒咬住了钱伯川,日本人的杀手也在追钱伯川。如果日本人先找到了林默寒和钱伯川,那就是一场三方火拼。而在这场火拼里,林默寒是最弱的一方。他只有一个人,一把枪,两个弹匣,
但这恰恰是郑耀先可以利用的。
让林默寒在前面引火烧身,日本人的注意力会被他牵制。而郑耀先自己,则可以像当时狙杀丁三爷一样,在混乱中摆脱所有人的视线,直插核心。
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碾灭在地上。
“走,跟着林默寒的方向追。”他对宋孝安说,声音很轻,但冷得像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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