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合作从第二天早上开始。郑耀先把林默寒叫到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拉下百叶窗。桌面上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只铜烟缸和两包三炮台。
林默寒坐下来之后,用右手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半块铜牌,放在桌面的右边。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铅笔来,在铜烟缸旁边的白纸上写了一行数字:4-7-2-9-1-6,然后在数字下面写了一个银行名称:东方汇理银行。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面上。密码在左边,铜牌在右边。中间隔了大约两拃宽。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这两样东西,谁都没有先开口。
郑耀先点了一根烟,慢慢抽了一口。
“东方汇理银行法租界总行。”他开口了,“钱伯川把图存进了他们的保险库。这个密码和这块铜牌凭证是取出来的两把钥匙。”
林默寒点了一下头:“但铜牌只有半块。”
“这倒不是最大的问题。”
“哦?”
“铜牌断成两半,有可能是钱伯川刻意掰开的,也有可能是在争夺过程中断裂的,但银行的识别系统认的是凭证上的压痕纹样,不是凭证的完整度。也就是说,只要纹样能对上银行的记录,半块铜牌也能用。”
“那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郑耀先把铅笔翻转过来,在纸上点了点那行数字下方的空白处。
“我在铁筒里的硫酸纸上发现了一个隐藏标记。DC-33。DC是Dead COntraCt的缩写。”
林默寒的表情僵了一瞬。
“死契柜?”
“你知道这个?”
“听说过。”林默寒的声音慢了下来,“法租界几家外资银行的最高级保管方式。我在南京受训的时候,教官提过一嘴,但没有细讲。”
“那我来给你补补课。”郑耀先把烟头按灭在烟缸里,靠在椅背上,“死契柜跟普通保险箱的区别在于三个字:不见人。”
“什么意思?”
“普通保险箱,你拿着钥匙和密码,随时可以去开,但死契柜不一样。开箱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凭证和密码同时出示;第二,银行方面必须有两名高级职员在场见证签字;第三,开箱有固定的时间窗口,每周只开放两次,每次两个小时。”
林默寒的眉头拧了起来。
“还有第四个条件。”郑耀先的声音沉了下去,“进入金库走廊之前,所有提取人必须经过银行安保的搜身。禁止携带任何火器、利器、易燃易爆物品。手表可以戴,但金属带扣的腰带要解下来。”
“不能带枪?”
“不能带枪,不能带刀,不能带任何可以伤人的东西。金库走廊里有武装保安,全是法国退伍军人,配的是勃朗宁手枪。你进去之后就是一只没了爪子的猫,任何异常举动都会被就地制服。”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默寒低着头,用右手指节在桌面上不停地叩击,发出均匀的哒哒声。
“那我们进去取图的时候,如果外面有人堵门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去打听清楚金库的具体布局、进出通道、以及下一次开箱时间窗口。”
郑耀先站起来,把桌上那张写了数字的纸撕了撕,扔进烟缸里用火柴点着了。
“你在站里等着,我出去一趟。”
法租界的霞飞路上有一家高档俱乐部,叫做“远东俱乐部”。门面不大,但里面装潢考究,常客都是法租界的洋行大班、银行高管和各国商人。
郑耀先换了一套体面的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抹了油往后梳。走进俱乐部大门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痞气和杀气全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文尔雅的矜持。
他在吧台坐下来,要了一杯威士忌。
调酒的法国人认识他,给了他一个正常的招呼。
坐了大约十分钟之后,一个穿花格子马甲的中年洋人走进了俱乐部,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张先生,好久不见。”洋人用带口音的上海话打了个招呼。
“麦克,好久不见,”郑耀先用英文回了话。
这个叫麦克的人是东方汇理银行的二等干事,也叫买办,在银行里负责接待华人客户。他不是法国人,是比利时人,在上海待了快十年,混得不上不下,最大的爱好是赌马和喝酒。
郑耀先跟他的交情是在赌马场上交的。上次帮他还了一笔赌债,欠了个人情。
两个人喝了两杯酒,聊了一阵赛马行情,然后郑耀先把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到了正事上。
“麦克,我有个朋友,前阵子在你们银行办了一个保管业务。最近他出了点事,家里人想去取东西,但是不太懂你们的规矩。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吗?”
“什么保管业务?普通保险箱还是……”
“死契柜。”
麦克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死契?那个级别的保管很少有华人客户办。”他压低了声音,“张先生,你确定是死契?”
“确定,33号柜。”
麦克抿了一口酒,沉吟了几秒。
“33号……我可以去查一下登记册,但死契的信息是保密的,我只能告诉你一些外面能了解到的常规规矩。”
“够了,说吧。”
“死契柜在总行地下二层的VIP金库区。进入金库走廊需要经过三道安检:第一道是门禁,出示凭证和身份证明;第二道是搜身,我们的安保人员会全身检查,不允许带任何金属利器;第三道是密码验证,在金库内部的密码锁上当场输入。三道全部通过之后,由两名银行高管在场见证,开箱取物。”
“时间窗口呢?”
“每周二和周五的下午两点到四点。其他时间金库不开放。”
“下一个窗口是……”
“后天,周五。”
郑耀先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后天。正好是戴笠十天死令的第七天。
“金库走廊有没有其他出口?”
麦克犹豫了一下:“管道出口应该有一个,连着银行的锅炉,但那个通道很窄,平时是锁着的。”
“谢了,麦克,改天请你看赛马。”
郑耀先结了酒钱,出了俱乐部。
走在霞飞路上,他把刚才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后天周五,下午两点到四点,东方汇理银行地下二层VIP金库,33号死契柜,不能带枪,不能带刀,三道安检,两名银行高管见证。
如果按正常流程走,他和林默寒一起去,出示凭证和密码,开箱取图,然后走人,
但“正常”这个词在这件事上不存在,
因为日本人的樱花组已经在上海待了三天,他们知道图在银行里,只是还不确定是哪家银行,
因为党务调查科的残余势力还在暗处搅浑水,他们拿不到图,就会想方设法让所有人都拿不到,
还因为,他不是只需要对一个主子交差的人。他需要同时完成两个任务:把图交给戴笠,同时让组织拿到图的副本。
他正在想这些的时候,宋孝安从一辆黑色轿车里走了出来,快步迎上来。
“六哥,出事了。”
“又出什么事?”
“刚才法租界巡捕房的一个线人传来消息,有人匿名向巡捕房举报说,有一批中国特务计划在后天晚上法租界商会慈善晚宴上制造骚乱,趁机抢劫某银行的保管物品。”
郑耀先停下了脚步。
“举报人是谁?”
“查不到。匿名信,用的是打字机打的英文,没有任何指纹,但信中提到了‘复兴社’和‘东方汇理银行’两个名字。”
复兴社,明摆着要把他们拖下水。
“还有。”宋孝安的表情更加难看了,“几乎是同一时间,日侨商会也收到了同样内容的密报。日本人那边已经在加派人手了。”
党务调查科的暗子。
高占龙虽然被发配了,但他留在上海的那些深潜者残余还没有完全清除。这帮人拿不到图,干脆掀桌子,把所有人的底牌全部摊开,让法租界当局、日本人、特务处互相缠斗,鹬蚌相争。
郑耀先站在霞飞路的梧桐树下,秋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他想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猎人发现了更好的猎场时才会有的笑。
“孝安,回站里,把林默寒也叫过来。”
“六哥要怎么办?”
“他们想搅局,那就让他们搅。”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嚼碎了才吐出来的,“慈善晚宴是后天晚上,开箱时间窗口是后天下午。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晚宴上,那正好,我们就在下午动手。”
“但如果巡捕房加强了银行的警戒呢?”
“巡捕房警戒的是晚宴会场,不是银行金库。两个地方隔了六条街。”
宋孝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六哥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差不多。”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把棋盘摆好。后天下午两点,我们进金库。”
他转身往轿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对宋孝安说了最后一句话。
“对了,让赵简之准备一下。后天他有硬活儿干。”
宋孝安点了下头,跟上了六哥的脚步。
霞飞路上的梧桐树叶被风吹落了几片,在秋天的阳光里打着旋儿,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