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 第141章 仙乐舞厅的余烬,剥洋葱的连环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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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耀先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验尸房设在安全屋地下室的尽头,一扇铁门隔开了活人和死人的世界。灯光昏黄,墙壁上挂满了水渍留下的浅褐色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

    老马的遗体已经被赵简之的人运了回来,平放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板台上,盖着一块灰白色的粗布单子。布单子太短,露出了老马那双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鞋底磨得几乎见了底,脚趾头的位置还打了个补丁。

    赵简之站在木板台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的眼睛通红,但没有哭。

    郑耀先走到木板台前,掀开布单子看了老马一眼,然后重新盖好。

    “简之。”

    赵简之把烟头摁进了铁皮罐头盒里:“六哥,老马在济南还有个瞎了眼的老娘,两个闺女大的十二,小的才八岁。他老婆跑了,就剩这娘仨……”

    “知道。”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法币,数了数,差不多有五百块,递给赵简之,“你找个靠谱的人,把这笔钱送到济南去,不要走公家的帐,用你自己的名义汇。”

    赵简之接过钱,低头看了一眼,声音有点哑:“六哥,这是你自己的钱?”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郑耀先语气平淡,“告诉他家里人,说老马是做买卖时突发急病走的,不要提其他的。每个月从我的账上再划五十块,一直划到两个闺女出嫁。”

    赵简之的喉结上下翻滚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钱揣进了怀里。

    “另外,”郑耀先指了指木板台上盖着白布的遗体,“入殓的事你来办,棺木不要省钱。找万福祥寿材铺的老曹头,就说给我一个面子,用柏木的。坟地选在龙华那边,回头我亲自去烧一炷香。”

    赵简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六哥放心,我亲自盯着。”

    “最后一件事。”郑耀先的眼神忽然锐利了起来,声音压低了半度:“老马死的消息,只许你知道我知道。宋孝安那边我会亲自说,其余的人,一个字都不能漏。谁问起来老马去哪了,就说我派他出差去了。”

    “明白。”

    “不是明白就行的。”郑耀先盯着赵简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简之,老马是被专业杀手干掉的,对方的目的不是老马本人,是通过老马的行动轨迹倒查出我们上面的人。你在外面走的时候,每天换路线,绝不要定点定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带上枪,子弹上膛。”

    赵简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六哥话里的意思。

    “六哥,你是说对方盯的不是老马一个人?”

    “老马只是第一层。”郑耀先扫了一眼灰白的布单子,“剥掉了这层皮,他们下一刀就会往里面切。你、孝安、外围那些跑腿的弟兄,都在这把刀的范围之内。”

    赵简之的脸色沉了下来,拳头攥得咔咔响。

    “六哥,我赵简之别的本事没有,要是让那个龟孙子再近我三米之内,我豁出这条命也要拧断他的脖子。”

    “拧断不了的,”郑耀先平静地说,“那一刀的切面你也看到了,这种手法不是一般的浪人或者特高课探子能做到的,是经过严格军校刀术训练的人才下得了的手,跟你在北平遇到的那些小角色不一样。”

    赵简之沉默了。他不是怕死的人,但六哥这番话的分量,让他意识到这次面对的敌人远比以往凶险。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忙吧,老马的后事你盯着,其他的事情我来想。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不要来找我,我需要安静。”

    赵简之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白布下面的老马,转身走了出去。

    铁门关上的声响在地下室里回荡了好几秒。

    郑耀先独自一人站在验尸台前。

    他再一次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半枚樱花铜扣,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铜扣的工艺确实精良,十八K金镀层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冷光,五瓣樱花的浮雕线条细腻流畅,这种工艺水平,在整个亚洲范围内也只有横须贺海军工厂能做出来。

    他翻过铜扣看了看背面。在扣眼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肉眼几乎看不清楚。他凑近灯光,眯起眼睛辨认了半天,才勉强看出是一串片假名编号。

    海军甲种制服,尉官以上编制,专属编号。

    这不是普通的特高课杀手,甚至不是金库里遇到的那批樱花组。

    那批人虽然厉害,但说到底是特高课从关东军借调的陆军特战人员。而这枚铜扣指向的是日本海军系统。海军和陆军在日本军方内部虽然互相掐得厉害,但在海外情报行动上偶尔也会协同。

    海军派人来上海,只有一种可能:对方认为东方汇理银行金库的全灭是一次重大失败,必须以血还血。这不再是单纯的情报对抗,而是面子和军方派系尊严的问题。

    他们派来的人,段位恐怕不会低。

    郑耀先将铜扣重新揣回口袋,在验尸台边上坐了下来。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中缓慢升腾。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对方剥洋葱的手法说明这个人受过系统的情报作战训练。先杀外围线人,摸清行动轨迹,再逐层推进到指挥核心,这是教科书级别的猎杀程序,

    但教科书有一个致命缺陷:它假设猎物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猎杀。

    而老马的死,恰恰提前暴露了猎手的存在。

    郑耀先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那抹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急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对手说,“杀老马的时候你太干净了,干净到像在炫技。一个真正沉得住气的猎手,不应该在第一刀就留下这么高明的刀痕,因为这等于在告诉猎物:来的是一头豹子,不是一条野狗。”

    他弹了弹烟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接下来的事情,分两条线走。

    第一条线,保护核心人员。陆汉卿那边……他在心里闪过这个名字,但随即压了回去。贝当路的死信箱最近必须停用,陆先生那边的安全要通过更隐秘的渠道去确认。

    第二条线,利用吴景中。

    想到这个南京来的督导专员,郑耀先的嘴角又动了动。吴景中这两天在码头区闹腾得不轻,带着从南京借来的两个精干手下,打着“追查走私军火线索”的旗号四处盘问,连日本邮船公司的码头办事处都被他带人堵了一回。

    一条彻头彻尾的假线索,被这位贪功心切的钦差大人查得有声有色。

    今天下午,赵简之的人回报说,吴景中在汇山码头附近的一个仓库里发现了几箱标记着“纺织零件”的可疑货物,拆开一看,里面果然装着几根粗大的钢管。吴景中兴奋得差点当场跳起来,命人封锁仓库,还特意打了个电话到特务处驻地,要郑耀先过去“验货”。

    郑耀先当然没去。他让宋孝安回了个电话,说副区长身体抱恙,建议吴专员先行取证拍照,回头再一起呈报南京。

    实际情况是什么呢?那几根所谓的“走私钢管”,不过是某个德国洋行正常进口的锅炉配件,但吴景中不懂这个,他看见粗钢管就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电报回南京邀功。

    这就是郑耀先需要的效果。

    吴景中在码头越闹越大,日本驻沪总领事馆的人就越坐不住。码头区是日本商贸利益的核心地带,一个南京来的特务处钦差隔三差五地在那儿翻箱倒柜,日方的反应只会越来越激烈。

    而日方的反应越激烈,就越能从侧面证明那条走私线索是真的。

    一个完美的闭环。

    郑耀先心里清楚,这个闭环迟早会崩塌。假的就是假的,吴景中再蠢也有清醒的一天,但他不需要这个谎撑太久,只要能撑到戴笠对图纸案的震怒冷却下来就行。

    现在最棘手的问题不是吴景中,而是这个从海军系统调来的复仇者。

    他掐灭了第三根烟,走出验尸房,拉上了铁门。

    上楼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碰到了刚赶回来的宋孝安。

    “六哥!”宋孝安一脸急色,“简之告诉我老马的事了……这个狗杂种!我现在就带人去码头区把那几条暗线全翻一遍!”

    “翻什么?”郑耀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带人浩浩荡荡地跑到码头去翻腾,跟吴景中那个二愣子有什么区别?对方既然敢动刀,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我们外围人员的行动规律。你现在冲出去,正好撞到人家的枪口上。”

    宋孝安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那六哥的意思是……”

    “缩。”

    “缩?”

    “对,缩。”郑耀先靠在楼梯扶手上,两只手插着口袋,“把所有外围的线人全部收回来,暂停一切码头、酒吧、舞厅的接头。常用的三个外围联络点全部停用。正式编制的人改走内线通讯,自行车快递和封口信,不用电话。”

    宋孝安皱起了眉头:“六哥,这不等于自断耳目吗?我们对外面的情况就完全抓瞎了。”

    “抓瞎总比送死好。”郑耀先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等对方的路数摸清楚了再说。你现在去办,马上。”

    “是!”

    宋孝安转身要走,郑耀先又叫住了他。

    “孝安,把高洪桥留下来的那些旧卷宗找出来。我记得里面有一份关于日本海军陆战队上海特别陆战队的编制表和常用战术特征的分析报告。找出来给我。”

    “好。”

    宋孝安走后,安全屋里安静了下来。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静安寺路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和忽明忽暗的路灯。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远处苏州河的腥味。

    他拿出那半枚樱花铜扣,在指间慢慢转动。

    你来剥我的洋葱?

    那我就反过来剥你的。

    只不过你从外面往里剥,我从里往外套。

    他把铜扣放进了抽屉里,刚准备起身倒杯水喝,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郑耀先看了一眼座钟,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拿起话筒。

    “六哥!”是值班哨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慌乱,“刚才我往三号联络点打电话,打不通!我又试了二号和一号,全都打不通!我让弟兄骑车去看了一眼,线杆上的电话线……被人剪断了!三个点的线,全断了!”

    郑耀先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条电话线,三个不同位置的外围联络点。同一时间段被切断。

    这不是巧合,这是精确到分钟级别的同步行动。

    对方至少有三个人。

    或者,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作案。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件事:这个复仇者对特务处上海区的外围通讯网络已经了如指掌。他不仅知道联络点在哪里,还知道电话线的走向和线杆的位置。

    剥洋葱的第二刀,已经落了下来。

    第一刀杀人,第二刀断线。

    下一刀,会往哪儿切?

    郑耀先缓缓放下话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忽然灭了一盏。深秋的夜风裹着枯叶的沙响,从断了线的电线杆方向吹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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