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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郑耀先出门了。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袍,头上戴了一顶旧毡帽,脚上换了一双布底鞋。这身打扮混在南京街头的人群里,跟任何一个出门办年货的中年市民没有区别。
出门之前,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从窗口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民房的二楼。窗户关着,但窗帘的缝隙里有一个微小的反光点。望远镜还在。
第二,他下楼的时候跟传达室的老头儿打了个招呼。“老张头,我出去逛逛,晚饭前回来。”
第三,他从招待所后门出去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下巷口蹲着的两个卖烤红薯的。两个人穿得破破烂烂,但手上没有老茧,指甲修得很干净。
尾巴,至少两个。
郑耀先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巷子,拐上了中山路。下午的南京街头人来人往,黄包车、自行车、行人混杂在一起,马路两边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先去了中华路上的一家澡堂。
澡堂子叫“清泉池”,老式的南京浴室,门口挂着一块写了“男浴”的木牌。他在柜台买了个丙等筹子,进了大池。
大池里雾气蒸腾,七八个光膀子的男人泡在热水里,有的闭着眼打瞌睡,有的靠在池沿上抽烟聊天。郑耀先脱了衣服下了水,找了个角落泡着。
他在热水里泡了大约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一直在观察进出浴室的人。
有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在他进去之后大约三分钟也跟着进来了。那个人买了个甲等筹子,进了隔壁的单间,但他走路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大池这边瞟。
确认了,尾巴进来了。
郑耀先从池子里出来,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穿上衣服,但他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到了浴室的后堂。后堂连着一个堆杂物的小院子,院子墙头不到两米高,翻过去就是隔壁一条卖杂货的小巷。
他翻墙的动作很利索。棉袍的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带里,双手撑着墙头,一个翻身就落在了巷子里。
落地之后,他没有立刻走。他蹲在墙根下,数了三十秒,
没有人跟过来。
浴室那边传来搓澡的声音和池水哗啦的声响,一切照旧。单间里的那个灰褂年轻人大概还以为他在大池里泡着呢。
第一层尾巴,甩掉了。
他沿着杂货巷快步走了两百米,拐进了一家裁缝铺。
裁缝铺的老板是个胖女人,正坐在缝纫机前踩踏板。郑耀先掏出一块钱的银元拍在柜台上。
“老板娘,我买件衣裳。”
“要什么样的?”
“有现成的深蓝色长衫没有?”
胖女人从衣架上扯下来一件深蓝色的棉布长衫。郑耀先当场换上,把灰色棉袍脱了叠好塞进一个布袋里,又花了两角钱买了一顶黑色的瓜皮帽,把毡帽也换了。
从裁缝铺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灰袍毡帽的中年闲人不见了,换成了一个穿深蓝长衫、戴瓜皮帽的小商人模样。
他把布袋夹在腋下,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夫子庙方向。
大华戏院在夫子庙的东北角,是一家专唱京戏的老戏园子。门口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今天的戏码:“四郎探母”。
下午场刚开始,戏园子里大约坐了六七成的人。池座和包厢都有空位,观众以上了年纪的老头和中年妇女为主,偶尔几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坐在角落里嗑瓜子。
郑耀先买了一张丁座的票,从侧门进去。
第七排。
他沿着过道走过去,在第七排的靠边位置坐了下来。
台上正在唱。杨四郎坐在番邦大帐里,一句“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拖着长腔唱了出来,胡琴声咿咿呀呀地跟着,满堂的观众听得入了神。
郑耀先也跟着听。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观众。左边三个座位空着,右边坐着一个穿黑棉袄的老头,正仰着脖子跟着台上的戏哼,再远处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里抱着一包花生,男的正在剥壳,
没有可疑的人。
他安静地坐了大约十分钟。
台上杨四郎的唱段到了高潮,铁镜公主刚上场,锣鼓声骤然密集起来,
就在锣鼓声最响的那一瞬间,他左边的空位上坐下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旧棉袍,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装药材的布兜。坐下来之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不紧不慢地嗑起来。
陆汉卿。
两个人挨着坐在一起,目光都看着台上,嘴里都没说话。
锣鼓声渐渐小了下来。杨四郎和铁镜公主的对唱开始了,音量柔和了许多。
陆汉卿嗑着瓜子,声音压得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
“名单已经送到了。组织让我转告你,这次的情报价值极高,避免了华东局至少十七个同志的暴露。其中包括三个交通站和两条秘密电台线路。”
郑耀先没有转头,眼睛盯着台上,嘴唇几乎不动。
“陆先生,您自己的安全怎么办?名单上有您的名字。”
“这个不用你操心,组织已经做了安排。我的身份暂时没有暴露,日本人手里的名单只有代号,没有真实姓名和照片。只要我不主动暴露,他们拿着名单也找不到我。”
“可是……”
“没有可是。”陆汉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组织让我留在南京继续工作。上海那边的联络暂时由程同志代管。你不用担心她,她比你沉稳。”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
台上的铁镜公主正在唱:“夫妻相见真颜色,一番试探一番痴。”
“还有一件事。”陆汉卿把一颗瓜子壳吐在了手心里,“组织对你目前的处境做了分析。戴笠留你在南京,不是简单的收兵权。他在观察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未必知道他在观察什么。”陆汉卿的声音更低了,“你在上海的表现太出色了。出色到戴笠开始怀疑一个问题:郑耀先这么能干,到底是在替特务处干活,还是在替自己干活?”
郑耀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组织的意见是四个字:蛰伏、服从。”
“具体怎么做?”
“第一,不要抗拒巡视专员的任命。接受它,甚至表现出感激。让戴笠觉得你是一个知进退、识时务的人,不是一个恋权的军阀。”
“第二,不要主动联系上海的任何人。宋孝安和赵简之那边,让他们自己处理。你越不插手,戴笠越放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陆汉卿把手里的瓜子壳都攒在了一起,“近期绝对不能有任何情报活动,不发报,不接头,不传递任何信息。你现在是被放在显微镜底下看的人,一丁点异常都可能是致命的。”
郑耀先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留意。”陆汉卿的语速加快了一点,“上海那边,有一股新的势力正在暗中活动。调查科在高占龙被撤之后,很快派了新人来接手。这个人的底细目前还不清楚,但从我们掌握的情报来看,此人来头不小。你虽然人在南京,但要提前有所准备。”
“知道了。”
台上的锣鼓声又密了起来。杨四郎的唱段进入了最后的高潮,满场观众开始叫好鼓掌。
在掌声和叫好声的掩护下,陆汉卿从布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顺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椅子扶手上。
“里面是南京几个安全落脚点的地址和联络暗号。万一出了事,可以应急,但在此之前,不要动用。”
郑耀先伸手把油纸包拿了过来,揣进了长衫的内口袋。
“陆先生……”他犹豫了一下,“您保重。”
陆汉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秋天的薄雾。
“你也保重。记住,风筝飞得再高,线在组织手里。只要线不断,你就永远有回来的路。”
台上的戏到了散场的段落。铁镜公主送杨四郎出关,一句“此去关山千万重”唱得满堂唏嘘。
陆汉卿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瓜子壳,提着药材兜子,混进了散场的人群里。
他的背影消失在戏园子的侧门口,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郑耀先又坐了五分钟。
等最后一批观众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从另一个方向的出口离开了大华戏院。
他按照来时的路线,先回裁缝铺换了衣服,再从杂货巷翻墙回到澡堂后院,从浴室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路上买了半斤盐水鸭和两个烧饼。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刚擦黑。传达室的老张头正在门口扫落叶。
“郑专员回来了?逛得怎么样?”
“还行,南京的盐水鸭比上海的好吃。”
“那是!南京的鸭子天下第一。”
郑耀先笑了笑,上了楼。
关上房门之后,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把那个油纸包取出来,借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快速看了一遍里面的内容。三个地址,三组暗号,两条紧急撤退路线。
看完之后,他划了一根火柴,把纸条烧成了灰烬,用脚碾碎了灰烬,倒进了搪瓷脸盆里用水冲掉,
然后他在床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蛰伏。服从,不动如山,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也是他最痛苦的事情。
每一次蛰伏,都意味着他要把自己的本性压到最深处,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说自己想说的话,不能以自己的方式去战斗。
他只能等。
等风向变了,等指令来了,等那根看不见的线再次被拉紧。
窗外的南京城渐渐亮起了灯火。远处秦淮河畔的画舫上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女人的笑声。
郑耀先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房间的门锁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他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门没有被推开。那个声音不是有人在开门,而是有人从外面把门锁反锁了,
不对。
他翻身坐起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头底下,那里没有枪。他来南京的时候,枪留在了上海。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框边缘透进来一线微弱的路灯光。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书桌、藤椅、脸盆架……
然后他看到了沙发。
那张靠墙的旧皮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黑影。
黑暗中,一点橘红色的光在黑影的脸部位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那是雪茄的火头。
一股浓郁的古巴雪茄味弥漫开来。
郑耀先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认识这个味道。
全南京城,抽这种古巴雪茄的人,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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