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 第172章 痛觉的掩护,伤疤里的玻璃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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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刀的刀尖抵在旧伤疤的正中间。

    郑耀先的手很稳,他做过比这更难的事。在北平的暗夜里打断过活人的骨头,在南京的下水道里给叛徒的动脉上开过口子,在法租界的金库里从日本刺客的毒刃下活着爬出来,跟那些比起来,在自己身上划一刀,算不上什么,

    但这一刀的意义不一样。

    这不是杀人,是自保。

    他用刻刀沿着旧伤疤的纹路划了一道浅口子,长度不到一寸。血珠立刻从裂开的皮肤下面冒了出来,沿着前臂内侧的弧度往下流。他没有擦血,而是从桌上拿起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东西。

    打开手帕,里面是一粒碎玻璃碴。他昨天晚上特意从宋孝安办公室门口的窗台上抠下来的。玻璃碴大约有小拇指指甲的一半大,边缘极其锋利,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冷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玻璃碴塞进了那道刚划开的浅口子里。

    一股撕裂神经的剧痛从前臂直冲大脑。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左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滚烫的铁丝从手腕穿到了肩膀。

    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松了口气,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他用碘酒在伤口上擦了一遍,再用干净的纱布缠了几圈,把左臂的衬衫袖子放下来,扣好袖扣。从外面看,什么痕迹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知道,左前臂的旧伤疤下面,埋着一粒能让他在任何时刻都痛到窒息的碎玻璃。

    他只需要在关键时刻用力按压左臂,玻璃碴就会深深刺入肌肉的深层组织。那种痛会瞬间占据他全部的神经传导通路,让他的大脑来不及处理任何其他的情绪波动。

    恐惧、心虚、慌乱,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微表情,都会被纯粹的肉体痛苦覆盖掉。留在脸上的,只有痛苦引发的愤怒和紧张,而那恰恰是一个贪官被人抓住把柄时最正常的反应。

    他在镜子前练习了两遍。第一遍按压左臂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痛到扭曲,不行,太明显了。第二遍他提前咬紧了后槽牙,按压的瞬间只让眉头微微一皱,嘴角微微下沉,看起来就像是听到了一句令人不快的话,

    就是这个表情。

    他满意地放下了袖子,然后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毛料西装,扣好每一粒纽扣,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他从法租界仁济药房买来的阿司匹林。他吞了两片,不是因为疼,而是为了降低基础心率。阿司匹林有轻微的镇静作用,可以让他在晚宴上的心跳保持在更低的水平。

    门外传来了宋孝安的敲门声。

    “六哥,车准备好了。”

    郑耀先开了门。宋孝安看着他的脸色,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六哥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吧。”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跟我去吃一顿好的,国际饭店的法国菜,据说不错。”

    宋孝安苦笑了一声。去吃法国菜,身边坐的全是想剥你皮的日本人,这种饭,他宁可不吃。

    晚上七点。

    宋孝安开车,郑耀先坐在后座。两个人都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车子从南京路出发,沿着外滩往北,拐上了北苏州路。

    国际饭店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二十四层的大楼是远东最高的建筑,整栋楼从底到顶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像一根竖在上海滩正中间的巨型蜡烛。

    门口停了一排黑色轿车,有的挂中国牌照,有的挂法租界的特殊号牌,还有几辆明显是日本人的丰田和三菱。穿着制服的侍应生站在旋转门两侧,殷勤地迎来送往。

    郑耀先下了车,整了整领带。宋孝安跟在他身后半步,右手始终插在西装口袋里,那里面握着一把勃朗宁袖珍手枪。

    “笑着点,”郑耀先低声说。

    宋孝安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电梯直达顶层。宴会厅的门口站着两个穿燕尾服的迎宾,一个中国人,一个日本人。日本人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鞠躬。

    “郑副区长,欢迎光临。枭课长已经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宴会厅。

    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悬在穹顶正中间,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几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质餐具和鲜花。一支由白俄乐手组成的小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华尔兹。

    人很多。商会的买办、银行的经理、租界的洋行老板、各国领事馆的随员,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中国军官和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妇人。觥筹交错,笑语连连,表面上一片歌舞升平。

    枭站在大厅正中间,正跟一个法国领事说话。看到郑耀先走进来,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郑副区长,久仰大名。”他用流利的中文说,同时伸出了右手。

    郑耀先也笑了,他伸出右手,和枭握在一起。

    枭的手很干,很有力。握手的瞬间,他的中指和食指微微用力,压在了郑耀先手腕的桡动脉上,这是测脉搏的标准姿势。

    郑耀先感觉到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脉搏确实很平稳,每分钟六十五次左右。一个正常成年男性在轻度社交场合的标准心率。

    枭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放开了郑耀先的手。“郑副区长气度不凡,怪不得戴处长如此器重。”

    “枭课长过奖了。”郑耀先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轻轻碰了一下杯,“我就是个跑腿的。”

    两个人站在宴会厅的中央,你一句我一句地寒暄着。声音不大不小,笑容不深不浅,像两个老朋友在叙旧。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眼神的交汇,都是一次无声的交锋。

    一个穿旗袍的侍者端着银盘走过来,盘子上摆着法式鹅肝和鱼子酱。枭随手拿了一块鹅肝,用牙签挑着送进嘴里。

    “郑副区长,我听说你在上海的口碑很不错。”枭边嚼边说,“前段时间那个裴秋,听说被你搞得灰头土脸,连南京都不敢回了?”

    “裴秋是调查科的人,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郑耀先端着香槟杯,表情淡淡的,“他自己做事不够周全,怨不了别人。”

    “可不是嘛。”枭笑着摇了摇头,“调查科的人就是这样,小聪明太多,大格局不够,不像你们特务处的人,做事干脆利落,从来不留尾巴。”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夸特务处,但“从来不留尾巴”五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郑耀先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香槟,目光扫过宴会厅里的人群。法国领事正在跟一个戴珍珠项链的中国太太跳华尔兹。几个日本军官的太太聚在角落里交头接耳。一个穿燕尾服的白俄乐手正在调小提琴的弦。

    “枭课长,”郑耀先忽然开口,“你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聊裴秋的八卦吧?”

    枭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郑副区长果然是痛快人,不瞒你说,我确实有一件事想当面跟你聊聊,不过这里人太多了,不方便。”

    “那就找个清静的地方。”

    枭看了他一眼。郑耀先的表情坦坦荡荡,毫无躲闪的意思。

    “好。”枭放下牙签,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钥匙,“楼上有个私室,跟我来。”

    郑耀先转头看了看宋孝安。宋孝安站在几步之外,右手始终插在西装口袋里,脸色绷得很紧。郑耀先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留在大厅。

    宋孝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看着六哥跟那个日本人走进了电梯,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电梯门缓缓合上。

    二楼的VIP静室门口没有服务生。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完全被吞没了。

    枭推开门。

    静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靠墙摆着一张红木矮桌和两把红木椅子。桌上有一套精致的日式茶具。房间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老年男人,低着头,面前放着一只铜制的烧水壶。

    他戴着一副深色的墨镜,像是一个盲人。

    “这是我的茶道师,”枭随意地介绍了一句,“眼睛不好使了,但泡茶的手艺是一绝。郑副区长,请坐。”

    郑耀先看了那个“盲眼茶道师”一眼。老人没有抬头,安静地把热水注入茶碗,动作极其缓慢而优雅。他面前的铜制水壶擦得锃亮,表面映出了整个房间的倒影。

    郑耀先坐下了。他的左臂轻轻搁在红木椅子的扶手上。衬衫袖子下面,那粒碎玻璃碴安安静静地等在皮肉之间。

    枭给他递过一杯刚泡好的抹茶,微笑着说:“郑副区长,听说你最近发了一笔横财。太湖的鱼腥味,好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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