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闸北,杨树浦路尽头。一座废弃的棉纺厂在夜色中蹲伏着,像一头死去多年的巨兽。烟囱断了半截,厂房的铁皮屋顶锈出了大片暗红色的斑块,在月光下看起来像干涸的血渍。
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厂区后门。
车门打开,枭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身后跟着两名精干的随从,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家伙。
“在里面?”枭用日语低声问。
“是。”领路的翻译官点头,“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武器。”
枭微微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厂房。
厂房里面的纺织车间早就被搬空了,只剩下几台锈死的织布机歪歪斜斜地杵在角落里。一盏煤油灯放在地上,火苗跳动着,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煤油灯旁边站着一个人。
四十岁上下,瘦高个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上的胡茬至少有三天没刮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潦倒的、急于求存的气息。
“枭课长。”那个人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但语速偏快,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枭在他对面站定,上下打量了几秒钟。
“你就是在电话里自称‘共同敌人’的人?”
“是,我叫陈默。”那人微微欠了欠身,“调查科上海行动处副处长。当然,现在应该说是前副处长。裴秋倒台以后,南京把我们的编制全部冻结了,没有编制,就没有经费,没有经费……”
“你们就活不下去了,”枭替他把话说完了。
陈默没有否认。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枭课长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他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了过去。
枭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在牛皮纸袋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向了陈默的眼睛。
“这是什么?”
“投名状。”陈默的声音很干脆,“特务处上海区在法租界、公共租界以及华界边缘的所有秘密监视点分布图。一共二十三个点。包括监视人员的花名册、值班时间表和联络暗号。”
枭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极其锐利的光。
他伸出手,接过了牛皮纸袋。
打开。里面是三张手绘地图和一叠薄薄的表格。地图画得很细致,每个监视点都用红色圆圈标出,旁边注明了代号和覆盖范围。花名册上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连每个线人的籍贯、年龄和特征都标注了。
枭慢慢翻看着这些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翻动纸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说明他越来越兴奋。
他注意到了几个关键细节。第三张地图上,法租界贝当路附近标注了三个监视点,彼此之间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覆盖网。而在公共租界那一侧,苏州河沿岸的暗桩密度明显高于其他区域,说明特务处对日方活动频繁的虹口区保持着极高的警戒,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情报网。如果这些点位是真的,那么特务处在租界的耳目之多、布局之深,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估计。
“这些情报准不准?”枭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盯着陈默。
“百分之八十以上准确。”陈默很坦白,“有些点位是两年前布的,可能已经转移了,但核心框架没有变。调查科在特务处内部有过两个钉子,其中一个叫高洪桥,被郑耀先拔掉了。另一个级别更低,但他在被清理之前,把这份图的底稿带了出来。”
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高洪桥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那是一个调查科安插在特务处电讯科的高级内线,半年前在汇丰银行事件中被郑耀先当众打断右手,随后以“日本间谍”的罪名被处决。
一个敌人的钉子,被另一个敌人拔掉了。这个郑耀先,确实是个狠角色。
“这些情报的来源?”
“调查科在特务处内部经营了三年的暗线。”陈默说,“高占龙在任的时候,我们一直在暗中收集特务处的情报网络布局。这份图是去年完成的,虽然有些点位可能已经调整过了,但大框架不会变。郑耀先这个人有个毛病,他喜欢把暗桩布在自己熟悉的路线附近。换了位置,他心里不踏实。”
枭把最后一页翻完,合上了牛皮纸袋。
“你想要什么?”
陈默没有犹豫,“三样东西。第一,活动经费。我手底下还有十一个兄弟,他们跟着我,没地方吃饭。第二,武器。南京把我们的枪都收走了,现在连一把像样的家伙都没有。第三……”
他顿了一下。
“我要郑耀先死。”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陈默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极其阴毒的恨意。那种恨意不是一天两天积累的,而是在长期被碾压、被羞辱、被连根拔起之后,慢慢酝酿出来的毒液。
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陈先生,”枭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只是想杀一个人,我不需要你们。特高课有的是杀手。我找你们来,是因为你们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
“什么事?”
“钻进去。”枭把牛皮纸袋重新塞进了风衣内袋,“我的人在法租界的行动受到外交限制。日本面孔太扎眼,出了事容易引发国际纠纷,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中国人,你们穿的是中山装,你们说的是上海话。你们可以像泥鳅一样钻进法租界的每一条弄堂,拔掉特务处的每一根钉子,而不会引起巡捕房的注意。”
陈默明白了。
“你想让我们做脏活。”
“我想让你们做只有你们能做的活。”枭纠正了他的措辞,“你们负责拔除特务处在法租界的情报网络。每拔掉一个点,我给你们两百日元的赏金。拔完以后,特务处在法租界就变成了瞎子和聋子。到那个时候,我的人再出手,就容易得多了。”
陈默想了想。“那些监视点里的人怎么办?”
“你们自己决定。”枭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活口太多,事情容易出纰漏。我建议你们……从简处理。”
从简处理。这四个字从一个日本人嘴里说出来,格外冰冷。
陈默点了点头,“成交。”
枭伸出手,陈默握了上去。两只手握在一起,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投射出一团扭曲的影子。
“陈先生,最后一件事。”枭松开了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信封递过去。信封里是五千日元的现钞和一个无线电频率的纸条。
“这是第一笔经费和联络频率。以后有事,用这个频率呼叫。代号……”枭想了想,“就叫‘野狗’吧。”
陈默的脸色一沉,但他没有反驳。他把信封揣进了怀里。
丧家之犬,就是丧家之犬,连主人都不屑于给一个好听的名字。
他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个晚上。裴秋在电话里的声音嘶哑而绝望,说南京已经彻底放弃了他们,所有的编制冻结,所有的经费切断。一夜之间,从堂堂党务调查科上海行动处到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转变来得太快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郑耀先。
那个人用借刀杀人的手段,不费一枪一弹就让法国巡捕替他把裴秋的八个精锐全部关进了水牢,然后他又用一封匿名信,让南京对调查科上海站彻底失去了信心。
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陈默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不在乎当谁的狗,他只要一个机会。一个亲手把郑耀先的情报网连根拔起、让他也尝尝众叛亲离滋味的机会,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然后报仇。
枭转身往外走。走到厂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陈先生,那些监视点里面,有没有离法租界贝当路很近的?”
陈默翻了翻记忆,“有一个。烟纸店,在贝当路往南三条街。”
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走进了夜色里。
车门关上。轿车在黑暗中无声地驶离了废弃的棉纺厂。
枭坐在后座上,从牛皮纸袋里重新抽出了那三张地图。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用红圈标注的监视点上。
那个点的旁边,他用钢笔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
贝当路。
他总觉得,那条路上,藏着什么比特务处的暗桩更有价值的东西。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