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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微上了车以后,第一句话就让马汉山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马督导,我听说上海区的账目有些地方不太清楚?”
马汉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回头看了周海微一眼,又看了郑耀先一眼。郑耀先坐在后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账目……都是清楚的。”马汉山干笑了一声,“我亲自审过的,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是吗?”周海微从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在手里翻了翻,“可是南京方面收到了一些举报信。有人说上海区的行动经费有几笔去向不明。戴处长让我来核实一下。”
“年轻人。”郑耀先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不紧不慢的。他的眼睛还是闭着,“举报信这东西,戴老板桌上堆着上百封,举报我的就有几十封。你是第几个被派来查的?”
周海微的嘴角抽了一下,“郑副区长,我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郑耀先睁开了眼睛,“所以你好好做你的事。该查的查,该看的看,但有两条规矩你得记住。”
“什么规矩?”
“第一,上海区的行动人员,你一个都不许碰。他们是我的人,他们的安全我负责。你要是碰了,出了事,你担不起。”郑耀先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第二,你在上海期间,所有的行动都必须提前报告我,不是请示,是报告,这是戴老板定的规矩,不信你可以打电报回去问。”
周海微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有料到郑耀先会用这种不软不硬的方式给他划地盘。他想了想,决定先不在这件事上纠缠。
“好。”他把文件夹合上了,“那我先看看上海区的机要室和通讯处的存档。这个应该不算碰你的人吧?”
“不算。”郑耀先又闭上了眼睛,“你随便看。”
车子开出了火车站,驶上了四川北路。
周海微沉默了一会儿,从帆布包里翻出了一叠纸,开始看。郑耀先在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叠纸上是上海区最近半年的行动代号目录,
这种东西居然能从南京总部拿到。戴笠给这个年轻人的权限不小。
“郑副区长,”周海微忽然开口了,眼睛还盯着文件,“我在南京的时候听人说,上海区最近跟法租界的洋人走得挺近?”
“谁说的?”
“总部情报汇总处。说你跟法租界巡捕房的一个法国总督察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吃饭喝酒。”
郑耀先笑了。“周特派员,你在总部待了多久?”
“三年。”
“三年。”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年里你出过几次外勤?”
周海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两次。”
“两次外勤就敢来上海区查案。”郑耀先的语气不带任何嘲讽,反而很温和,“你知道在上海滩做情报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周海微没有说话。
“是关系。”郑耀先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日本人的关系你得有,法国人的关系你得有,英国人的关系你也得有。甚至帮会、码头上的苦力、弄堂里的阿婆,都得打好招呼,没有这些关系,你在上海滩就是个瞎子。我跟查理吃饭,是为了给特务处办事,这些,戴老板心里清清楚楚。”
周海微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显然不太习惯被一个地方上的副区长教训,但郑耀先的话有道理,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忽然坐直了身子,凑近了周海微,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南京来,身上肯定带着不少机密文件。我提醒你一句,上海这个地方,隔墙有耳。日本特高课的人无处不在,你的火车上有没有人盯你,你自己想想清楚。”
周海微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车窗。
“别回头看。”郑耀先拉了他一把,“你一回头就等于告诉盯梢的人,你发现他了。以后在上海,眼睛只准往前看,不准往后看,这是规矩。”
周海微僵了两秒钟,然后慢慢转回了头。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南京总部大院里待了三年的年轻精英,此刻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上海滩的气味。那不是报告里写的字和数字,那是一种随时会死人的紧迫感。
郑耀先靠回了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小子虽然嚣张,但还没有蠢到骨子里。给他几个软钉子,让他知道六哥不好惹,以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郑耀先微微睁开了右眼的一条缝。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卖报纸的少年。那个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背心,手里举着一摞报纸在车流中穿梭。他经过郑耀先的车窗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又一个。
武藤的人已经跟到了火车站,现在又跟回来了,而且这次换了一个卖报的少年,用孩子当暗哨,更不容易被发现。
郑耀先在心里把武藤的监视布局又往上提了一个等级,
但这时候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他突然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了一大截,然后用一种特别大的声音对周海微说:“对了,周特派员,戴老板让你带的那份东西,到了上海区以后必须锁在我的保险柜里。那个东西太敏感了,万一丢了,你我都得掉脑袋。”
周海微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你知道的。”郑耀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但声音刚好能让窗外两三米内的人听到,“那份名单。上海区各部门的人事底细和潜伏嫌疑人的名册。戴老板交代的,到了上海以后第一时间锁好。谁都不准看,包括马督导。”
马汉山在前面拼命点头:“对对对,该锁就锁,我不看。”
周海微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他确实从南京带来了一些文件,但里面并没有什么“潜伏名单”。他想纠正郑耀先的说法,但对方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他不敢轻易反驳。
万一戴处长真的给了这么一份东西,而自己不知道呢?
在特务处这个系统里,上级给下级带密件而不告诉中间人,是常有的事。
“我……回去检查一下,”周海微含糊地回答。
“好。”郑耀先把车窗摇上来了,重新靠回椅背上。
窗外,那个卖报的少年已经走远了,但郑耀先知道,他刚才那段话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那个少年记住了。
最迟今天晚上,武藤就会收到这条情报:“郑耀先从南京拿到了一份潜伏嫌疑人名单。”
这当然是假的,
但武藤不知道。
对于武藤来说,这条情报有两种可能:第一,郑耀先真的拿到了一份名单,那他就必须想办法搞到这份名单;第二,郑耀先故意说给他听的,这是一个陷阱,
不管武藤选择相信哪一种,他都必须花时间去验证。而验证的过程,就是郑耀先需要的喘息时间,
用敌人的跟踪者当信鸽,给敌人的头目喂毒药,
这是郑耀先最擅长的事情。
而在苏州河对岸的旅馆里,武藤不到两个小时就收到了卖报少年送回来的情报。
他坐在桌前,把那张写着寥寥几行字的纸条看了三遍。
“郑耀先从南京接回一名特派员,两人在车内讨论一份‘潜伏名单’,要求锁入保险柜。”
武藤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枭坐在旁边,眼睛放光:“潜伏名单?这可是大鱼啊。如果我们能搞到这份名单……”
“等一下,”武藤抬手打断了他。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推演。
郑耀先是一个反侦察能力极强的人。这一点从盘尼西林事件中已经证明了。那么一个反侦察能力极强的人,会在一辆敞着车窗的汽车里,大声讨论绝密文件的存放位置吗?
不会。
除非他想让人听到,
但如果他想让人听到,那就说明他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武藤的手指停了下来。
“枭课长,”他的声音很轻,“你觉得郑耀先知不知道我们在盯着他?”
枭想了想,“应该……不太可能。我们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没有一个露过破绽。”
“没有露过破绽。”武藤重复了这句话,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这条情报先存着,不要急着动。我想看看接下来几天,他还会给我们喂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苏州河上来往的驳船。
如果这条情报是真的,那这份名单的价值不可估量,但如果这是郑耀先故意喂的毒饵,那自己一旦咬钩,就会暴露整个监视网的存在。
真假难辨。
这正是让武藤最头疼的地方,跟枭不同,他从来不会在没有足够把握的时候出手。
“再等等。”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要先看看这个郑耀先,到底是什么底色。”
车到了特务处门口。三个人下了车,周海微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马汉山小跑着跟在后面。
郑耀先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
他抬头看了一眼特务处大楼顶上的旗杆。青天白日旗在傍晚的风里啪啪作响。旗杆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把倒插在泥土里的剑。
他走进大门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武藤。你想看我的底牌,我偏偏让你看一张假的。
你盯着我,我也在盯着你。
这盘棋,才走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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