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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在地下室进行了一整夜。周海微亲自上阵。他把从南京带来的全套审讯工具都搬了出来,辣椒水、老虎凳、电棍,一样一样地摆在徐国昌面前。
“说,你是什么时候跟特高课搭上线的?”
徐国昌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脸上已经被扇了好几个耳光,嘴角挂着血丝。他的眼睛死死地闭着,全身都在发抖。
“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特高课……那些东西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周海微把那张照片拍在他面前,“这上面跟日本人握手的是不是你?你瞎了?”
徐国昌睁开了一只眼睛,看到了那张照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周特派员,让我来吧。”
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赵简之开口了。他把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了结实的前臂。
周海微犹豫了一下。“你是郑副区长的人,这个案子你参与进来不太合适吧?”
“我不是参与案子,我是来看看这个卖了兄弟的畜生。”赵简之走到徐国昌面前,蹲下身子,目光冰冷得像腊月的黄浦江水,“老徐,你在特务处吃了八年的饭,跟我们这些人称兄道弟了八年,结果转头就把兄弟往死路上推。孝安跟你有仇?他得罪过你?”
徐国昌的嘴唇在哆嗦。
赵简之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铁椅子。
徐国昌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说!”赵简之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你不说,我先把你的十个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拧断。反正你不是喜欢写字吗?以后不用写了。”
“我说!我说!”
徐国昌终于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流,把审讯室的水泥地面打湿了一片。
“是今年秋天的事……我在永福赌场欠了三百多块……还不上……有一天一个日本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把账平了,但是要我帮他们做几件事……”
“什么事?”周海微问。
“第一件事,把档案室里日文资料的分类目录抄了一份给他们。第二件事,他们给了我一把钥匙的模子,让我去配了一把机要室后窗的备用钥匙。第三件事……就是上礼拜的事。他们让我用备用钥匙打开机要室的后窗,进去把那份日文档案烧了,然后把一只打火机放在桌上。”
“打火机从哪儿来的?”
“日本人给我的,跟宋队长那只一模一样。他们说只要我把这件事做好了,三百多块的赌债全部一笔勾销,另外再给我五百块。”
周海微的拳头攥紧了。
赵简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也就是说,”周海微的声音在发抖,“宋孝安是被你栽赃的?”
“是……是。”
“打火机是特高课照着宋孝安的那只仿制的?”
“是。”
“机要室的火也是你放的?”
“是。”
“你他妈的!”
周海微一巴掌扇在了徐国昌的脸上。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把徐国昌从跪着扇成了趴着。
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打人累了,是因为恐惧。
他后怕极了。
如果不是今晚心血来潮去搜宋孝安的宿舍,如果不是在床板下面搜到了那个油纸包,他周海微就真的会拿着一只假打火机,把宋孝安定成内鬼,报到南京去领功。
到时候真相大白,他周海微就是一个被日本特高课当枪使的傻子。戴老板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别说升官了,他连脑袋都保不住。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赵简之。
“宋孝安……赶紧放人。”
赵简之二话没说就往外跑。
十分钟后。
小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宋孝安走了出来。他的手铐被解开了,手腕上留着一圈红印。他穿着皱巴巴的军装,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很平静。
赵简之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孝安!你没事吧?”
“没事。”宋孝安拍了拍赵简之的后背,“就是坐了几天冷板凳,屁股有点疼。”
赵简之红了眼眶,但他没哭。他松开了宋孝安,退后一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六哥呢?”宋孝安问。
“在三楼办公室。”
宋孝安点了点头,整了整衣领,上了楼。
他推开三楼办公室的门。
郑耀先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他抬起头来,看见宋孝安站在门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出来了?”
“出来了。”
“坐。”
宋孝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宋孝安先开了口。
“六哥,你那天在审讯室里画的三道,我一直记着。”
郑耀先把文件放下了。
“记着就好。”
“我知道你不是不想救我。”宋孝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是在等那个放打火机的人再出招。”
“嗯。”
“等到了?”
“等到了。”郑耀先靠在椅背上,“老徐,档案室的。在赌场欠了钱,被特高课的人找上了。他用机要室后窗的备用钥匙放了火,又放了打火机。今天晚上被周海微当场抓了。”
宋孝安沉默了一会儿。
“老徐啊……”他叹了口气,“我还帮他修过一次眼镜腿。”
“特务这一行就是这样。”郑耀先站了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包烟,递给宋孝安一根,“你信谁,谁就有可能害你,但你不信谁,你就什么都干不了,所以,只能挑几个值得信的人,拿命去信。”
宋孝安接过了烟,但没有点。他看着郑耀先,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六哥,你拿命信我,我也拿命信你。”
“行了,别搞得这么煽情。”郑耀先划了根火柴,先替宋孝安点了烟,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下楼去吧。弟兄们在食堂摆了酒,等你呢。”
“六哥不去?”
“我等会儿就来。”
宋孝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
“六哥,那个周海微,他知不知道自己被你当了枪使?”
郑耀先吐出一口烟,笑了一下。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因为功劳是真的。揪出一个特高课的深潜间谍,这种功劳回到南京,戴老板能让他连升两级。他拿着功劳去报销,我们拿回兄弟,各取所需。这叫什么?这叫做买卖。”
宋孝安也笑了。“六哥做买卖,向来只赚不赔。”
“滚下去喝酒。”
门关上了。
郑耀先一个人站在窗前,抽着烟。
楼下食堂的方向传来了嘈杂的笑声和碰杯声。他能想象到赵简之端着一碗白干冲着宋孝安嚷嚷“我操你大爷你可算出来了”,也能想象到老魏在旁边一边劝酒一边抹眼泪。
他把烟头在窗台上捻灭了,
然后他走到桌前,拉开了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抽屉里面放着一张折好的白纸,就是那张他在上面写了“他们比我们更急”的纸。
他拿起纸,用火柴点燃了。
纸在手指间燃烧,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灰烬,从指缝里飘落下来。
一切证据,一切痕迹,全部烧干净。
留给武藤的,只有一个被揪出来的老徐,一个带着天大功劳回南京的钦差,和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没做的副区长。
苏州河对岸。
消息在半个小时之内传到了武藤的耳朵里。
传消息的人浑身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武……武藤先生,老徐被抓了。那个南京来的特派员半夜突击搜查,在档案室里搜出了电台和密码本,老徐当场就交代了。”
武藤正在喝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茶杯里的液面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了。
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密码本被搜到了?”他问。
“是的,还有那瓶汽油和老徐跟我们联络人的合影。”
武藤的瞳孔缩了一下。
密码本,汽油,照片。
这三样东西本来应该已经被老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他明明给老徐下了指令,完成任务之后立刻把所有痕迹处理干净。
“老徐交代了什么?”
“全交代了。打火机是仿制的,火是他放的,都说了。”
武藤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我犯了一个错误,”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低估了他。”
枭坐在对面,脸色铁青,“他早就知道老徐有问题了。”
“不止是知道。”武藤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他知道老徐有问题,但他没有动手。他在等我们让老徐做第二件事,然后他把证据掉了包,让那个蠢货特派员来当发现者。”
他的手掌按在了冰冷的窗玻璃上。
“从头到尾,他自己什么都没做。放人不是他放的,抓人不是他抓的,证据不是他搜的。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枭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武藤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法租界的灯火,看了很久。
“八年。”他终于说话了,“我们花了八年培养的棋子,一夜之间就没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枭,眼睛里有一种枭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沮丧。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兴趣。
“郑耀先……他连自己兄弟的命都敢拿来当诱饵。他知道我们会让老徐再出手,所以他先把宋孝安关在牢里当靶子,然后在暗处等着看我们往哪个方向开枪。”
武藤走到战情室的黑板前。
黑板上写满了之前的计划,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他拿起板擦,从左到右,一笔一笔地全部擦掉了。
黑板变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正中间写了一行字。
枭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日文。
“身近き女から調べよ。”
从他身边最亲近的女人开始查。
武藤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一个能拿兄弟当诱饵的人,不是普通的特务处政客。普通的政客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冷血。他的冷静背后一定有什么支撑着他。这个支撑,要么是信仰,要么是一个人。”
他回到桌前坐下来,端起了凉透的茶。
“如果是信仰,我暂时查不到,但如果是一个人……”
他喝了一口茶。
“我会找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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