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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底,秋风卷着黄土,掠过陕北高原。

    171旅像一把沙子,洒进了靖边、子长这片干涸的土地。

    景德村是个典型的黄土高原的村落,几十孔窑洞依着山崖挖成,村前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塬地。

    旅部设在一户逃亡地主留下的院子里,窑洞多,院子大。

    陈风站在崖畔,看着脚下苍黄浑厚的土地,远处沟壑像大地的皱纹。

    李云龙走过来,递给陈风一个军用水壶。

    “看啥呢?陈老弟。这地方,可真够荒的。”

    陈风接过水壶,没喝。

    “荒不荒的,要看种什么了,还有,这地底下,可是有宝贝的。”

    “宝贝?”

    李云龙眼睛一亮,随即又撇撇嘴。

    “除了黄土,还能有啥宝贝?”

    陈风没有直接回答李云龙。

    望着远处的黄土沟壑,转身便朝窑洞院子外走去。

    “哎,陈老弟,你等等我!”

    李云龙见状,赶忙把手里喝了一半的水壶塞给警卫员,大步跟了上去。

    “这是去哪儿啊?”

    陈风脚步不停,朝着村里炊烟聚集的角落走去。

    “去村里看看,找老乡聊聊。”

    李云龙见陈风神色认真,便不再多问。

    挥挥手,带着几个警卫员紧紧跟上。

    陈风走到一户院墙低矮的土坯院前停住。

    院门敞着,里面静悄悄的。

    一位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刻满深壑般皱纹的老妇人,独自坐在窑洞的门槛上。

    老妇人微微佝偻着身子,就着午后斜照进来的天光,手里是一件补丁叠着补丁的旧褂子。

    一针一线,缓慢而专注地缝补着。

    陈风在院门口停下,轻轻叩了叩敞开的木门框,声音和缓。

    “大娘。”

    老妇人闻声,有些费力地抬起头,眯起昏花的眼睛朝门口望来。

    看到陈风和身后穿着军装的人,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针线,颤巍巍想要站起来。

    “是红军长官啊,快,快进屋里来坐,外面风硬。”

    “不麻烦了,大娘,我们就站这儿说说话。”

    陈风跨进院子,站在干净的院中央,语气温和道。

    “家里就您一个人,孩子们呢?”

    “唉,能动的,都不闲着。”

    老妇人顺着陈风的手势,没再勉强起身,指了指村外那一片被沟壑分割的黄土坡。

    “都下地了,收谷子哩。这几天日头好,得抢着收,大人娃子,能拿动镰刀的,都去了。”

    “今年地里的收成,还好吗?”

    陈风问。

    “收成……”

    老妇人叹了口气,又似乎带着一种知足的平静。

    “老天爷赏饭,不敢嫌少。家里七口人,种了三十五亩坡地。一亩地收一百五六十斤谷子,碾出小米,一百斤上下。交了咱们红军的粮,也能让一家人混个肚儿圆,不饿着。这日子,有盼头哩。”

    老妇人说到这,深陷的眼窝里闪着微弱而真切的光。

    陈风沉默地听着,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三十五亩地,三千多斤的总收成,七口人分……

    落后的耕作方式,缺失的肥料投入,代代相传的劣质种子……

    这些无形的枷锁,共同扼住了这片土地的喉咙。

    过了一会,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几个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精瘦结实的汉子。

    还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背着金黄色的谷草秸秆垛,一个跟着一个,弯腰挪进了院子。

    沉甸甸的秸秆压得他们步履蹒跚,额头上脖子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他们把背上秸秆小心地靠在院墙根,才直起腰,大口喘着气,用脏污的袖口胡乱抹着脸。

    为首的汉子年纪最长,看见院子里多了几个穿军装的人,尤其是李云龙。

    脸上立刻显出庄稼人见到官家人时特有的局促和恭敬,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补丁擦补丁的裤腿,讷讷地开口。

    “长……长官……”

    陈风对汉子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

    “大哥,这谷草背回来,是喂牲口?”

    “是哩,是哩!”

    汉子连忙点头,神情放松了些。

    “驴啊、羊啊,过冬就指着它。要是年景好,打得多有富余,晒得透干的,也能当柴火烧。”

    “平常家里烧火做饭,主要用啥?”

    “嗨,还能有啥,沟里、坡上捡的干树枝子,枯草。再就是牲口圈里起的粪,晒干了,也能凑合着烧,就是烟大,呛人。”

    “怎么不用煤炭?”

    陈风问道。

    “煤炭?那可是金贵物件,只有城里的大户和衙门里才用。咱这儿地下好像没有,得从老远的地方运来,贵得吓死人,谁家能用得起那东西?”

    这时,窑洞里传来女人的声音,两个系着粗布围裙、同样面带风霜的妇女探出头,朝着老妇人喊道。

    “娘,饭快得了,是稀饭和窝头,能留长官们吃一口不?”

    老妇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又想起身。

    “对对,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长官们要是不嫌弃咱家的粗茶淡饭……”

    陈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真诚但温和的笑容。

    “不了大娘,你们吃。我们回去吃,饭都做好了。”

    陈风解下背着的挎包,从里面掏出几颗水果硬糖,又拿出两包用油纸裹得方正正的压缩饼干。

    走到一直躲在大人们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张望的两个孩子面前。

    蹲下身,把东西轻轻放进他们粗糙皲裂的小手里。

    “来,这个给你们,甜甜嘴。”

    孩子们先是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随即眼睛便被那从没见过的漂亮糖纸和没见过的食物牢牢吸引住。

    想看看手里是什么,又害羞地不敢仔细看,只是紧紧攥着,小脸憋得通红。

    李云龙也咧开嘴,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声音洪亮。

    “老乡,好好干!跟着咱们红军,以后的日子,肯定越过越好,蒸蒸日上!”

    离开飘起淡淡炊烟的土院子,走出一段距离,拐过一道土坡。

    李云龙加快两步,与陈风并肩,压低了声音问。

    “陈老弟,你刚才问那些,柴火煤炭,地里收成,是琢磨出点啥了?”

    陈风没有立刻回答。

    停下脚步,望向眼前这片在秋日阳光下厚重苍茫、沟壑纵横的土地。

    片刻后,用沉重与希望的语气道。

    “老李,你看这土,这山。咱们脚下踩着的,不是荒坡野沟。它下面,埋着能点燃万家灯火、推动无数机器的煤炭。而这上面,只要方法对了,就能变成养活咱们千军万马、百万百姓的肥沃粮仓。只是现在,它还在睡着,也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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