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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苏言工位那一片还亮着。

    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CAD图纸,鼠标拖着一条辅助线往右移了两厘米,又退回去,再移一厘米。

    反复了四五次,线还在原地。

    他把鼠标松开,靠在椅背上。

    屏幕上是一个社区入口的立面图,断面标注还没打完,尺寸链也空着好几段。

    他今天的效率很低。

    从下午四点坐到现在快九点,正常两个小时能出的图,他磨了五个小时还没收尾。

    脑子里总有东西在转。

    苏言揉了一下眉心,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键盘边上敲了两下,然后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他什么都没输,光标在那儿闪。

    他盯着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

    秦越。

    搜索结果很多,他在后面补上了四个字,江城大学。

    页面跳转,第一条就是江城大学法学院的教师主页。

    照片是一张正式的证件照,背景是蓝色的,拍照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金丝边眼镜后面一双眼睛看着镜头,表情温和。

    五官很端正,下颌线干净,额头饱满。

    苏言把页面往下拉。

    学历:法学博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联合培养。

    职称: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主要研究方向:国际私法与比较法学。

    下面是论文列表,密密麻麻排了两屏,全是英文期刊,有好几个他虽然不懂法学但也认得出来的顶刊缩写。

    再往下是课题清单,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省部级课题两个,横向合作若干。

    三十岁。

    苏言把页面拉回顶部,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穿西装的男人笑得很淡,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从容。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灰色印子,那是上周去工地量尺寸的时候蹭到的水泥浆。

    脚上是一双发旧的运动鞋,鞋头磨得起了毛。

    他把目光收回来,关掉了浏览器。

    屏幕重新跳回CAD界面,那条辅助线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拿起鼠标准备继续画,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打开手机。

    相册图标在屏幕右下角,他点进去,往最底下翻。

    三年前的照片只剩下一张。

    其他的都删了,就留了这一张。

    照片的光线很暗,是出租屋里黄色的台灯光,照出来的色调偏暖。

    一个女孩趴在书桌上,侧脸贴着摊开的论文草稿,头发散在肩膀上,呼吸把面前的纸页吹得微微翘起来。

    她左手边放着一杯牛奶,杯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水雾,说明刚倒进去不久。

    她睡着了,嘴唇微微张开,表情松弛得不设防。

    这是他见过她最放松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在他的出租屋里赶一篇课程论文,写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他热好牛奶端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省人事了,他把牛奶放在她手边,然后拿了件外套轻轻盖在她背上。

    盖好以后他没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这张照片。

    他拍的时候手有点抖,拍了两次才拍清楚。

    三年了。

    手机换了两部,号码换了,微信换了,QQ注销了,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渠道全部清空。

    但这张照片他每换一次手机就导一次,从旧手机导到新手机,藏在相册最底层。

    一次都没删。

    苏言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杯壁上那层水雾。

    那杯牛奶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喝掉了,已经凉了但她还是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然后跟他说,温度不够。

    他说下次热得烫一点。

    她说不要,凉了不好喝,烫了也不好喝,你就热到那个温度,我醒来正好喝。

    他说你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

    她说那你就守着我,等我快醒的时候再去热。

    他那时候笑了,说你当我是你的私人牛奶加热器。

    她没否认,拿起论文继续看,嘴角翘着。

    苏言把照片关了,锁了屏。

    手机扣在桌面上的时候磕了一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得很清楚。

    他重新面对电脑,把那条辅助线拖到正确的位置,开始标注尺寸。

    手在动,脑子里的东西压不下去。

    三十岁,哥大博士,副教授。

    家世好,长得好,说话有文化,追人的方式体面又有耐心。

    被拒绝了两次,一次花,一次咖啡,一点没退缩。

    下周还会来。

    苏言在键盘上敲了一个数字,删掉,又敲了一遍。

    他二十七岁,二本毕业,在一个三十来人的小公司做绘图员,工资刚够付房租和妹妹的生活费,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是那件买了四年的白衬衫。

    他没有论文,没有学术主页,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社会头衔。

    他甚至没有社交媒体账号,在互联网上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现在是江城大学最年轻的硕导,省级课题的负责人,学术圈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追她的人,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法学博士。

    苏言把尺寸标注完了最后一段,保存了文件,关掉了CAD。

    他把工装外套穿上,拉了拉袖口,遮住那块水泥印子。

    走出办公室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一张普通的办公桌,一台用了三年的旧电脑,桌角放着安全帽和卷尺。

    她值得更好的。

    苏言关了灯,走进走廊。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项目经理老吴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看到苏言愣了一下。

    “苏工,你还没走呢。”

    “刚收完图。”

    “正好,跟你说个事。”

    老吴走到他面前,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老刘跟我提了一嘴,说下周有个区级旧城改造的投标项目,规模不大但级别不低,区里点名要有创新性的概念方案。”

    苏言看着他。

    “老刘说这个项目前期概念方案的部分,让你来做。”

    苏言没吭声。

    老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苏工,这种机会不是谁都能碰上的,老刘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他点名让你上,说明他认你的东西。”

    “好好准备,别让老刘失望。”

    老吴说完按了电梯,先走了。

    电梯门合上,走廊里又安静了。

    苏言站在原地,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已经结痂的伤口。

    区级旧城改造,概念方案,刘工点名。

    他想起柜底那卷旧图纸,三年前在这座城市画的最后一张图。

    那张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小字。

    一个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他当时没舍得擦。

    苏言按了电梯的下行键,门开了,他走进去。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锁屏亮了,壁纸上是那个模糊的剪影。

    趴在桌上睡着的女孩。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屏幕朝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十月末的凉意。

    苏言走出去,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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