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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十分。陈婉晴从学校东门打了个车到苏言的出租屋楼下。
她蓬着一头没洗没梳的头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拎着书包踢踢踏踏地上了楼,用钥匙开了门。
厨房里的灯亮着。
苏言站在灶台前面,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他左手端着砂锅,右手拿着勺子在里面慢慢搅动。
“哥,你几点起的?”陈婉晴吸了吸鼻子。
“五点半。”苏言头也没回。
陈婉晴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趴在厨房门框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五点半?你疯了吧!”
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家亲哥。
“你昨天不是汇报完才回来的吗?你统共睡了几个小时啊!”
苏言没回答她。
他把砂锅稳稳地放在隔热垫上,揭开盖子。
一股浓稠绵密的米香冒了出来。
粥熬得很细,小米已经完全化开了。
百合的白色薄片浮在表面,去核的红枣软烂地沉在底下。
整锅粥呈现出一种浅浅的琥珀色。
苏言拿了个小碗盛了一碗,把碗推到陈婉晴面前。
“先尝尝。”
陈婉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嘶!烫死了!”她捂着嘴唇直跺脚。
“你就不能放凉一点再给我!”
“我让你尝味道,不是让你灌。”苏言拿过抹布擦拭流理台。
“嗯,好喝。”陈婉晴砸吧砸吧嘴继续说:“但是没什么味儿,盐呢?”
“你导师口淡,少盐。”
陈婉晴放下碗,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看他。
“哥。”
“嗯。”
“你昨天晚上就说我导师口淡,今天又说,你怎么知道我导师口淡的?”
苏言拿起旁边的保温桶,用热水仔细涮了一遍内胆。
他把粥倒进去,严严实实地拧紧盖子。
“你之前跟我抱怨过,说你导师吃饭挑剔。”
“我说过吗?”陈婉晴挠挠头。
“说过。”
“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你说的话你自己从来记不住。”苏言把保温桶放到一边。
陈婉晴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放弃了。
“行吧,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看着苏言把保温桶外壁擦得一干二净。
接着苏言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保鲜盒。
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片切好的金黄色蒸南瓜。
“这又是什么东西?”
“配粥吃的蒸南瓜。”苏言把保鲜盒扣紧交代道:“甜口的不用加糖。”
“你专门给我做的?”陈婉晴眼睛亮了。
苏言把保鲜盒和保温桶一起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递给陈婉晴。
“保温桶里的粥是你导师的。”
他转身又从灶台上端了个不锈钢饭盒过来。
盖子打开里面也是粥,但颜色深一些上面还撒了些切碎的咸菜丝。
“这个是你的,咸的,随便你加多少盐。”
陈婉晴看看那个漂亮的布袋子,又看看手里硬邦邦的不锈钢破饭盒。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哥。”
“嗯。”
“你给我导师的用高级保温桶,给我的用破饭盒。”陈婉晴把饭盒往桌上一磕。
“保温桶保温效果好,你导师的粥送到的时候温度不能低于五十度。”苏言解释得很认真。
“你连这温度都算好了?”陈婉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苏言拧开水龙头冲洗修长的手指。
“从这里打车到你学校大概二十分钟,保温桶能撑四十分钟,时间完全够用。”
陈婉晴抱着布袋子和饭盒,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哥,你说到我导师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跟你看你亲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苏言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你想多了,快走别迟到。”
“我还没梳头呢!”
“在路上梳。”
陈婉晴重重地哼了一声,把东西往书包里粗鲁地塞。
出门之前她又回头看了苏言一眼。
“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以前可从来不管我导师的事。”
苏言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背对着她。
“把粥送到就行,别问那么多。”
“哦。”陈婉晴悻悻地应了一声。
门关上了。
苏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灶台上还有半锅没盛完的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陆知意的对话框里内容还停留在昨晚。
屏幕上只有她回的一个嗯字。
他没有发新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低头刷锅。
八点二十六分,陈婉晴到了文学院。
她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三趟才敢敲门,左手拎着布袋子,右手扶着门框,脑袋先小心翼翼地探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陆知意一个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扎得比昨天稍微松了一些。
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
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好的厚厚论文,红笔的笔帽已经被拔开了。
“导师。”陈婉晴喊人。
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是那种紧张到极点的高亢。
陆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布袋子上停顿了不到一秒。
“进来。”
陈婉晴赶紧走进去,把布袋子轻轻搁在陆知意桌角上。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地蹭了两下。
“老师,我哥让我给您带的粥,说是小米百合红枣粥,少盐的。”
陆知意的红笔停在纸面上。
笔尖在某个字的旁边点下了一个小红点。
她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把布袋子打开了。
保温桶露出来的时候,陆知意的手指在桶身上碰了一下。
不锈钢的桶身是温热的,温度从指腹缓缓传进来。
不烫,刚刚好。
她拧开盖子。
粥的热气从桶口升腾冒出来。
小米熬化了以后的那种绵密的香气直往上涌。
百合片浮在最上面,红枣的颜色沉在底下。
确实看得出来用心去了核。
陆知意拿起盖子里面附带的小勺,舀了一小口。
入口的温度大概五十度出头。
不烫嘴,也不觉得凉。
小米粥的浓稠度正好挂在勺子背面不掉下来。
盐放得很少,但绝不是完全没味道,是那种刚好能尝出来一点点咸鲜的分量。
陆知意又舀了第二口。
陈婉晴像个罚站的小学生一样站在旁边。
两只手背在身后,脖子往前伸着。
她整个人处于一种特别紧张又十分好奇的状态。
她亲眼看着平时要求严苛的导师,端着保温桶喝粥。
一口接着一口。
没有皱眉,没有放下勺子,也没有挑刺说不好。
陆知意喝完了大半碗。
最后勺子搁在桶盖上,她抬头看了陈婉晴一眼。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不算是明显的笑,但肯定也不是平时的冷脸。
嘴唇两侧的肌肉松弛了一点点,颧骨上面的线条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哥手艺不错。”
听到这句话陈婉晴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她看着陆知意脸上从未见过的松弛表情。
陈婉晴脑子里转了三圈也没想明白一件事。
她那个每次看自己都像看仇人一样的灭绝师太导师,怎么喝完一碗粥以后会变成这样。
“老师,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陈婉晴忍不住问。
“为什么这么问?”陆知意收起笑意。
“因为您笑了啊。”
陆知意的表情瞬间收了回去,红笔重新落在论文纸面上。
“你第二章的文献综述还没改完,别在这里杵着了。”
“好的,我这就去改!”陈婉晴松了一口气,我导师回来了。
陈婉晴转身往门口快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
“老师,那这个保温桶我明天来收行不行?我怕我现在拿走您等会儿还想喝。”
陆知意没有抬头。
“放着吧。”
陈婉晴出了办公室的门,在走廊里一阵猛走。
走到拐角以后,她才把一直压在胸口的气全吐出来。
她立刻掏出手机给苏言发语音。
“哥!你是不是在粥里下蛊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条文字。
“少废话,她喝了吗?”
陈婉晴马上按住语音键噼里啪啦地汇报。
“喝了,喝了大半碗还夸你手艺不错。而且她笑了,哥你知道我导师笑是什么概念吗?我跟了她大半年了我都没见过她笑一次!”
那边的消息过了大概十秒才过来。
屏幕上只显示着一个嗯字。
陈婉晴看着这个字气结。
“你们俩怎么都是嗯来嗯去的。”
苏言没有再回复她。
陈婉晴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研究生大办公室。
她把自己的不锈钢饭盒从书包里掏出来,打开盖子。
她挖了一大勺,喝了一口咸菜粥。
好喝是好喝,但咸菜粥和保温桶里的小米百合红枣粥,完全不是一个待遇档次。
我的地位突然下降了???群里大佬+1,我地位-1?
她嘴里用力嚼着咸菜丝,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对劲。
手机突然又震了。
陈婉晴点开微信。
陆知意发来了一条简短的要求,是要她哥的手机号。
陈婉晴吓得差点把嘴里的咸菜粥喷在屏幕上。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火速删掉,删了又重新打。
纠结了半天,她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苏言的手机号发送了过去。
发完之后她坐在转椅上呆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赶紧给苏言通风报信。
“哥,我导师问我要你手机号了!”
那边安静了好久,久到陈婉晴以为他手机欠费停机了。
然后来了一条文字就三个字。
知道了。
十分钟以后。
陆知意的微信里弹出来一句话。
“今天的胃还疼吗?”
陆知意看着这条消息。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少放了点盐。”
苏言那边的回复来得飞快。
“明天调。”
陆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红笔在论文空白处划了一道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的弧线。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把保温桶的盖子仔细拧上,放回桌子左上角的位置。
手指在温热的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
陈婉晴放下空饭盒,准备开电脑改论文。
余光扫过桌面,她发现桌上突然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杯奶茶。
透明杯壁上还挂着新鲜的水珠,应该是不久前刚放上来的。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纸条。
杯子上贴着的外卖单已经被撕得干干净净。
陈婉晴拿起来摸了摸杯壁是温热的。
她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四处看了看,其他同学的桌上干干净净都没有。
“谁放的啊?”她随口问了一句。
办公室里没人回答她。
那就是我放的,陈大聪明心里想。
她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爽,是她最喜欢的芋泥波波奶茶三分甜。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外卖记录什么都没有。
又翻了翻微信消息,没人说要请她喝奶茶。
她最后看了一眼跟苏言的对话框。
苏言最后一条消息还无情地停留在那两个字上面。
陈婉晴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美滋滋地喝奶茶。
她一边喝一边小声嘟囔自言自语。
“今天的人都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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