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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出租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与药酒混合的气味。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厨房门缝里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地面上一小块瓷砖的边角。
苏大强服用过大剂量的止痛药后陷入了沉睡,呼吸声从次卧传出来,沉而缓,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含混的呻吟。
陈婉晴蜷在沙发一角,抱着一个靠枕,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她太累了,连续几天跟着苏言轮班照顾父亲,今天又在江边哭了一场,回来之后撑着帮苏言收拾完碗筷,坐下来就没再睁开眼。
客厅很安静。
苏言坐在沙发边缘的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的侧面,两条长腿蜷曲着,双臂环住自己的膝盖。
他的头低着,额头抵在小臂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青筋分明的线条,指节因为用力扣着自己的手臂而泛着不正常的颜色。
陆知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温水。
她走到苏言面前,没有出声,只是把水杯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苏言没有抬头。
陆知意也没有催他。
她把腿曲起来,膝盖微微朝向苏言的方向,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苏言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幅度很小,但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下都清晰可辨。
他没有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隔壁的父亲和沙发上的妹妹。
陆知意伸出手,指尖触到了他后颈的皮肤。
那里是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汗。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慢慢的抚摸他的颈背,一遍又一遍,动作很轻很慢。
苏言身上紧绷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他的头往陆知意的方向偏了偏,额头从自己的小臂上移开,埋进了她曲起的双膝之间。
陆知意的手指穿过他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指腹贴着他的头皮,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知意。”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膝盖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爸今天下午在江边笑了。”
“我看到了。”
“他好久没那么笑过了。”
苏言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吞咽。
“我妈走的时候,他也是那种表情,就是很平静,很安心的样子。”
陆知意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动作,力道比刚才更轻。
“我怕……”
这两个字从苏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知意低下头,嘴唇贴近他的发顶,没有碰到,但呼吸落在了他的头发上。
“我知道。”
“我什么都做了,护理方案我查了几十篇文献,每天的用药时间我精确到分钟,他的饮食我一克一克地称。”
苏言的声音越来越低,肩膀的颤抖却越来越明显。
“但是没有用,他还是在瘦,还是在疼,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我拦不住。”
“苏言。”
“我妈走的时候我二十四岁,我觉得是我没本事,没钱,救不了她。”
他的手攥紧了陆知意裤腿的布料,指节泛了白。
“现在我有钱了,我有工作了,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但是我爸还是在走。”
“跟钱没关系,跟我努不努力也没关系,他就是在走。”
陆知意的眼眶热了,她咬住下唇,把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
她的手从苏言的头发上移到他的后颈,掌心贴着那块僵硬的肌肉,用力按了一下。
“你听我说。”
苏言没有动。
“苏言,抬头看我。”
他没有动。
陆知意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侧脸,指尖触到了湿润的皮肤。
她用了一点力气,把他的脸从自己膝盖上抬起来。
黑暗中,苏言的眼睛红得厉害,睫毛是湿的,脸颊上有水痕,嘴唇干裂。
他看着陆知意,眼神里没有平时的温柔和隐忍,只有赤裸裸的脆弱和疲惫。
“你做得够好了。”
陆知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苏言。”
“我没有。”
“你有。”
陆知意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水渍,掌心贴着他的颧骨。
“你把出租屋改成了护理房,你每天四点半起来熬粥,你把所有能查的资料都查了,你把能做的事情全做了。”
“但是他还是会走。”
“我留不住。”
陆知意没有反驳他。
因为这是事实。
她没办法骗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没办法说苏大强会痊愈,没办法给他一个虚假的希望。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你留不住他。”
陆知意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没有让自己的手离开苏言的脸。
“但是你留得住我。”
苏言的眼睛眨了一下,有新的水从眼角滑下来,滑过陆知意的指缝。
“我哪儿都不去,苏言。”
“你听到了吗?”
“我哪儿都不去。”
苏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东西,发不出声音。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知意搭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里全是汗。
“你今天下午在江边哭了。”
苏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看到了,你眼睛是红的。”
“风吹的。”
“不是。”
苏言反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嘴唇贴着她的指节。
“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陆知意沉默了两秒。
“他让我以后多疼疼你。”
苏言的身体又开始抖了,这次比刚才更厉害,连带着握住她的那只手都在发颤。
“我不值得你……”
“苏言。”
陆知意的语气突然变了,带上了她在研讨室里训学生时的那种硬度,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你再说一次这种话,我现在就走。”
苏言的嘴闭上了。
他看着陆知意,眼睛里的慌张比刚才更甚。
“我不说了。”
“记住了?”
“记住了。”
陆知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疼得厉害。
二十七岁的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子,在她面前缩成这样,眼睛红着鼻头红着,像个被全世界抛弃过的小孩,连说一句不值得都要被她吓回去。
她俯下身子,双手捧住苏言的脸。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艾草味和洗衣液的清香。
“苏言。”
“嗯。”
“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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