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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陵园内只剩下风穿过松柏的呜咽声。这位大明开国帝王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台阶上,目光越过身前挺直脊背的朱允熥,落在后方瘫软在地的朱允炆身上。
朱元璋静静地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挑选、悉心栽培的皇太孙,往昔的种种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朱允炆小时候在文华殿背书的样子,一篇《大学》倒背如流,满朝的翰林学士夸他天资聪颖、仁孝纯良。方孝孺说这孩子有太平天子之相,黄子澄说殿下宽仁,日后必是尧舜之君。
那些溢美之词,朱元璋当时听进去了,且深信不疑。
他这辈子杀戮太重,从濠州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踩着陈友谅、张士诚的尸骨坐上龙椅。建国之后,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当时就琢磨着自己做那个恶人,把路上的荆棘砍光,把硌脚的石头搬净,留给子孙一条平坦的大道。朱允炆的仁德宽厚,恰好契合了他对守成之君的期许。
只要拔掉蓝玉这根最长、最硬的刺,再把淮西这帮老杀才清理干净,朱允炆就能稳稳当当地坐朝堂,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多完美的算盘。
可现在,这把算盘被现实砸得粉碎,珠子崩了朱元璋一脸。
朱元璋的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台阶上的青石缝隙。他也想明白了,仁德宽厚,那是建立在刀锋之上的点缀。没有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就是个笑话。
郭英的五万大军就在城外,他朱元璋为何迟迟不下令入城平叛?真当他老糊涂了,由着几个几百人的乱军在京城里翻江倒海?
他是想看看,面对突如其来的兵变,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会作何反应。是镇定自若地调兵遣将?是退守奉天殿据险而守?哪怕是拔出天子剑,站在殿门前怒喝一声“乱臣贼子安敢欺天”,他朱元璋都会高看这个孙子一眼。
只要朱允炆敢拔剑,郭英的五万铁甲就会在半个时辰内踏平叛军。
结果呢?
面对区区六百人,堂堂大明皇太孙,坐拥五万禁军的东宫之主,第一反应竟然是逃跑!而且跑得如此狼狈,连内廷的防线都不要了,直接丢下文武百官,拉着亲娘直奔东华门。
这要是真把江山交给他,日后北元铁骑叩关,或者地方藩王作乱,这软骨头是不是要直接开城投降?
朱元璋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他戎马一生,打下的铁血江山,怎能交给一个只会哭喊救命的窝囊废!
风,更冷了。
朱元璋重新睁开眼,缓缓转动脖颈,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朱允熥的身上。
玄色甲胄上斑驳的血迹已经干涸,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丝毫惶恐,只剩下一脸平静。
他朱元璋阅人无数,这辈子见过的英雄豪杰多如过江之鲫,可今日,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小子刚才那番话,字字诛心,却字字在理。
怕。
是的,他朱元璋确实怕了。
先是妹子撒手人寰,紧接着,大孙朱雄英早夭,最后,连他耗尽毕生心血培养的太子朱标也走在了他前头。
白发人送黑发人,送了一次又一次。
朱标咽气的那一天,朱元璋觉得天塌了。他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看着那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图,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引以为傲的帝国基石,塌了最重要的一角。他变得无所适从,甚至开始对未来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不是没动过另立诸子的念头。
老二老三?一个比一个混账。老二在西安纵容下人虐杀无辜,锦衣卫的密报摞起来有半人高。老三在太原僭越礼制,修的王府比东宫还气派。提都不用提。
唯有老四朱棣。
朱元璋每每看到北平送来的军报,都会在深夜里长吁短叹。能征善战,杀伐果断,那股子狠劲儿和野心,简直是年轻时的自己翻版。若论雄主之象,诸子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可他不能传位给老四。
《皇明祖训》是他亲手制定的铁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是越过老二老三直接立老四,这规矩就成了废纸。今日他能废长立幼,明日他的子孙就能为了那把龙椅互相举起屠刀。他绝不能给后世开这个骨肉相残的恶例。
所以,皇位只能在标儿的血脉里传承。
当初选人的时候,朱允熥是什么德性?见了他这个皇爷爷,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躲在柱子后头瑟瑟发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与满口仁义道德、应对如流的朱允炆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急于定下国本,安抚朝野,自然选了那个看起来更像样的朱允炆。
可谁能想到,那副怯懦的皮囊之下,竟然藏着常遇春的疯魔和自己的狠辣!
一夜之间,收服骄兵悍将,策反锦衣卫头子,利用一个纨绔子弟诈开宫门,最后更是单骑冲阵,阵斩禁军统领。
这等胆识,这等手段,这等心计!
朱元璋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热切。
大明朝,或许不需要一个宽厚的守成之君,大明朝需要的是一头能镇住百官、压住藩王、威慑四夷的猛虎!
跪在后方的淮西勋贵们,此刻可谓是度日如年。
冯胜的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但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他偷偷抬起眼皮,借着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台阶上的动静。
只见皇上不说话,也不下旨,就那么盯着三殿下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看瘫在地上的皇太孙,脸色阴晴不定,眼神里的光芒更是变幻莫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日头渐高,阳光打在孝陵的石碑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漫长的死寂中,朱元璋终于动了。
“唉——”
一声长叹,从这位开国帝王的胸腔里挤了出来。这声叹息极长、极重,仿佛抽干了他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
伴随着这声叹息,朱元璋原本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那股气吞山河的帝王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此时此刻坐在台阶上的,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只是一个风烛残年、满心疲惫的孤寡老人。
“王福。”朱元璋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沙哑。
一直候在远处的贴身大太监王福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来,弓着身子,双手稳稳地托住朱元璋的手臂。
朱元璋借着王福的力道,缓慢而艰难地站起身来。他的腿脚有些僵硬,起身的瞬间身子晃了晃,王福赶紧加了把力气,才将主子扶稳。
站定之后,朱元璋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一个人,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目光投向苍茫的远山。
“蒋瓛。”
这两个字一出,趴在人群后方装死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从人堆里挤出来,一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打颤:“臣在!”
“查。”朱元璋背对着他,语气冷得掉渣,“三日之前,三皇孙遇险一事,给咱彻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是什么身份,一经查实,剥皮揎草。”
剥皮揎草!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吕氏的心窝。原本还在强撑体面的吕氏闻言身形一晃,险些直接摔倒。
蒋瓛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大声领命:“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理会后方的丑态,他迈开僵硬的步子,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路过朱允熥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扔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允熥,允炆,跟咱回宫。”
说罢,老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径直走向停在陵园外的御辇。
御辇起驾,车轮滚滚,在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朱允熥骑着马,率领着玄甲亲卫,紧紧跟在御辇之后,朝着南京城的方向进发。
而那群淮西勋贵,依旧直挺挺地跪在马皇后的陵寝前。
“陛下……”冯胜抬起头,看着渐渐远去的队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喊什么。
“都给咱跪着!”风中飘来朱元璋最后的一道口谕,“跪到明日早朝,再滚来奉天殿见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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