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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还是憋不住了啊。殿内所有宾客都放下了酒杯,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芳远的身上。
“说。”朱允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王……我父王李成桂,去年顺应天意,定鼎朝鲜,然国中尚有高丽余孽作祟,人心未安。”李芳远言辞恳切,“恳请天朝册封我父为朝鲜国王,并赐下国印。如此,天威所至,宵小之辈自当望风而降,朝鲜亿万黎民,亦可沐浴天恩,永享太平。”
这番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朱允熥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孤听说,你很欣赏唐太宗?”
李芳远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朱允熥会突然问这个,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跟册封有什么关系?
但他反应极快,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躬身答道:“回殿下,唐太宗皇帝陛下,文治武功,千古一人。玄武门之变,虽有骨肉相残之嫌,却为大唐开启了贞观盛世。外臣……外臣以为,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不应为妇人之仁所累。太宗皇帝,实乃万世君王之楷模。”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殿内的鸿胪寺卿和礼部侍郎等人听得直皱眉头。一个藩国王子,竟敢在天朝储君面前,如此直白地赞美“杀兄逼父”的行径,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李芳远之所以这么敢说,是考虑到这位吴王殿下可是刚把皇太孙拉下马,应该是同道中人。然而,朱允熥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李芳远说完,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等着朱允熥的雷霆之怒。
可朱允熥却只是将目光从李芳远的脸上移开,落向了殿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自言自语。
“你们朝鲜的马,不错。”
李芳远的心脏,又是一次猛烈的收缩。
他不是傻子,瞬间明白了朱允熥的意思。
前面那番关于唐太宗的对话,根本不是闲聊,朱允熥是在评估他李芳远的野心和成色。
而现在,这句“马不错”,就是开价。
想要册封?想要大明为你李家背书,帮你稳定王位,甚至帮你李芳远压过你的兄弟?
可以。
拿东西来换。
李芳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眼前这个年轻的吴王,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莫测,远超他的想象。他根本不跟你谈什么道义、谈什么宗藩之礼,他只跟你谈交易。
李芳远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殿下说的是。朝鲜战马,虽不及大明神骏,却也耐力尚可。若殿下不弃,从明年起,敝国愿在原有岁贡之外,每年再多为大明上贡一千匹上等战马。”
一千匹。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朝鲜府库空虚,凑出一千匹上等战马,几乎要了半条命。
然而,朱允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三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景隆眼睛都亮了,殿下这一口就加了两千匹,实在是太狠了!
李芳远的脸色却是“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三千匹?
他这是要活活抽干朝鲜的血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这万万不可”,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朱允熥那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脸,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要么答应,拿着大明的背书回去争王位;要么拒绝,然后一无所获地滚回朝鲜,继续跟兄弟厮杀,死了都没人埋。
他选哪个?
李芳远的心在滴血。他仿佛能看到朝鲜的马场被清空,能看到自己为了搜罗战马而抓狂。
但,他又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他看到了自己身穿王袍,坐上那梦寐以求的王座,他的那些兄弟们,都埋在他的脚下。
赌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李芳远猛地一咬牙,双膝一软,对着朱允熥重重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臣……遵旨!”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外臣代朝鲜臣民,谢吴王殿下天恩!”
朱允熥终于将目光转回到了他的身上,缓缓举起酒杯。
“如此,甚好。”
那淡然的语气,仿佛只是说了一句“今晚月色不错”。
李芳远看着那只举在半空的酒杯,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双手颤抖地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像是刀子在割。
妈的,不收我的美姬和金银,这是要我的命啊!
......
宴席散去,李芳远几乎是被人搀扶着走出东宫的。
他喝得不多,却比烂醉如泥还要狼狈。应天府深夜的凉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被冷汗浸透了。
走在宫道上,老使臣忧心忡忡地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王子殿下,这三千匹战马……我们如何凑得齐?只怕会动摇国本啊!”
李芳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东宫。
那里的灯火,在此刻的他看来,比奉天殿上的鎏金王座还要耀眼,还要噬人。
“国本?”他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癫狂,“今日若是不应,回到朝鲜,我还有命在吗?我那几位好兄弟怕是早就磨好了刀,等着我回去呢。”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脚步却比刚才稳健了许多。
“三千匹马,换一个王位,这笔买卖,不亏。”
……
东宫偏殿内,熏香袅袅,残羹剩酒还未撤下。
李景隆正围着一张桌子兴奋地打转,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三千匹上等战马,乖乖,有了这批马练骑兵,不管是打北元还是这小朝鲜都够用了,到时候我亲自盯着后勤,半匹马都出不了岔子!”
他算得眉飞色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一旁的常升看得直翻白眼,忍不住啐了一口:“你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殿下如今贵为吴王,节制三省兵马,还缺你那点后勤安排?”
“你懂个屁!”李景隆头也不抬地反驳,“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得自己人来做才放心!”
朱允熥靠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理会他们,心中盘算着南下的具体事宜。
他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蒋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一脸凝重。
“启禀殿下,北镇抚司加急密报!”
殿内的喧闹瞬间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蒋瓛身上。
“说。”朱允熥放下茶杯。
蒋瓛从怀中取出一只蜡丸封口的铜管,双手呈上:“殿下,苏州……动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就在殿下于午门外对峙黄子澄等人的当晚,苏州吴家家主吴恩,秘密召集了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松江府盐课提举司提举赵孟,以及太湖水寨大当家‘翻江龙’许三,在寒山寺密会。”
“周全答应,一旦殿下南下,他便以‘机杼损坏,织工染疫’为由,让整个江南织造局停摆。赵孟则会联合各大盐商,断绝京城的官盐供应。”
听到这里,李景隆等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断绝织造,影响的是皇室用度和朝廷赏赐,而断绝官盐,这是要动摇国本!
这帮人,好大的胆子!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蒋瓛的声音更冷了,“吴恩许诺给‘翻江龙’许三白银十万两,让他纠集人手,伪装成流民。一旦殿下进入苏州地界,他们便会煽动真正的灾民,冲击殿下的巡查队伍,制造混乱。同时,吴家已经花重金,买通了驻扎在太仓卫的一名千户,届时他会以‘弹压乱民’为名出兵,与水匪里应外合,将殿下……将殿下围困在苏州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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