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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一夜之间变了天。城南,吴家名下几处盐仓和大宅被太仓卫连夜接管。院墙被拆开,廊下架起锅灶,水缸、木桶、麻布、细沙、木炭堆在半条街上,原本富贵逼人的宅院,硬生生被改成了一座军管盐坊。
上千名盐工、灶户、脚夫被登记造册,分成十几队。这些人,大多靠盐铺、盐船、盐仓吃饭,盐路一停,最先断炊的就是他们。
可谁也没想到,钦差行辕忽然开了口子。
三倍工钱。
当日点卯,当日发银。
不拖,不欠。
消息一传开,苏州城里靠手艺吃饭的苦哈哈们全动了。有人拎着破竹筐,有人背着旧麻绳,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往城南赶。
李景隆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手里拿着名册,嗓子都有些哑。
“盐工去东院,灶户去西院,脚夫搬柴,账房登记。敢冒名顶替、敢偷拿盐料者,军棍三十!”
旁边的傅忠抱着胳膊,咧嘴冷笑。他身后五十名太仓卫按刀而立,谁敢乱挤,立刻被拎出去。
另一边,赵孟也没闲着。
他带着衙役和锦衣卫,以“火烛巡检、盐引核验”为名,挨家挨户查遍苏州盐铺。
凡查出囤盐、假引、哄抬盐价者,一律封铺封仓。
盐袋、账册、伙计名册,全部押入府衙。
短短两日,苏州城内上百家盐铺,九成被贴上钦差封条。门口换成太仓卫看守,原先那些趾高气扬的掌柜,一个个蹲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切,就像一出荒诞的戏剧,让所有人都看不懂。
......
扬州,瘦西湖画舫。
八大盐商之首,人称“钱扒皮”的钱万三正搂着两个美姬,听着管事说起苏州传来的消息,笑得前仰后合。
“招募盐工?封盐铺?哈哈哈!”钱万三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那黄口小儿是黔驴技穷了吗?他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盐路是靠银子就能砸开的?天真!”
“钱爷说的是!”旁边一个脑满肠肥的盐商附和道,“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哪里懂盐路?我听说他还把吴家那几十万两银子都投进去了,真是个败家子。等他把钱烧光了,怕是就要哭着回京城找奶吃了!”
画舫内,一片哄笑。
在他们看来,朱允熥的一切行为都幼稚得可笑。
盐场在他们手里,盐引在他们手里。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跟他们斗?
“吩咐下去。”钱万三眼神一冷,“让各地的盐价,再涨三成!我倒要看看,这位吴王殿下,还能撑几日!”
……
老盐头张之为站在一口齐腰高的铁锅前,手里攥着那张被李景隆称为“神方”的图纸,干裂的嘴唇微微抽动。他做了三十年灶户,这辈子只见过引海水入滩、靠天吃饭的活计,从未见过这般折腾法。
“老张头,愣着干啥?三倍工钱,日结!赶紧动起来啊!”李景隆见状在一边催促。
老张头迟疑地应了一声,看向身后那几担刚从被封盐铺里搜出来的泛着黄绿色、甚至还带着泥沙的粗盐和苦盐。
“这……这能行嘛。”老张头一边嘀咕,一边指挥工人将那些废盐倒入巨大的木桶中。随着滚烫的井水倒入,原本就污浊的盐块迅速溶解,木桶里顿时翻滚起一股腥苦味。
工人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疑惑。在他们的认知里,盐是“炼”出来的,不是这种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粗盐重新变成水。这种“化盐为水”的做法,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在瞎搞。
“引流!入池!”随着老张头一声令下,浑浊的盐水顺着竹管,缓缓流入了朱允熥特意交代的“过滤池”。
这池子最下面是细密的麻布,中间是半尺厚的碎木炭,再上面是洗净的细砂。
“张老,这木炭黑漆漆的,盐水进去不全变黑了?”年轻的盐工小李忍不住问道。
老张头瞪了他一眼,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他看着那污浊的黄水没入黑色的木炭层,心里直打鼓。可当盐水穿透层层屏障,从底部的出水口滴落时,老张头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原本浑浊如泥汤的盐水,此刻竟变得清亮透明,宛如山间清泉。
“这……这炭块竟能吸色?”老张头抹了抹眼,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清亮的盐水被倒入大铁锅中,炭火烧得正旺。
按照图纸的要求,这不再是闷头死烧,而是要精准控制火候。随着水分蒸发,锅底开始析出细碎的结晶。
三日后......
“撇去浮沫!快!那是苦卤!”老张头大喊。
过去他们熬盐,为了增重,这些苦涩的卤水都是一锅端。可现在,他们必须不断撇出那些带着苦味的残液。
工人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直到锅中只剩下半干的结晶。
当最后的一勺残液被沥干,老张头颤抖着手,用木铲铲起一捧晾干的盐粒。
那一刻,整个工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以往那种病态的枯黄,没有沙砾的粗糙。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一铲盐粒洁白如雪,晶莹剔透,每一粒都闪烁着宛如宝石般的微光。
“老朽煎了三十年盐,从没见过这般白净的细盐!”
老张头声音发颤,随即猛地跪在灶前。
周围盐工轰的一声炸开,他们居然真的亲手熬出了好盐。
李景隆看着那一袋雪白细盐,眼底也有压不住的光。
他亲自封了一包样盐,快马送回吴家园林。
大堂内,朱允熥接过那包“雪盐”,只是看了一眼,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令赵孟,可以开仓了。”
“殿下,如何定价?”李景隆问道。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只问:“如今市面上,百姓还能用铜钱买盐吗?”
赵孟忙道:“回殿下,扬州盐商封仓后,市面已经乱了。寻常百姓拿铜钱也买不到盐,黑市上甚至到了一斗米换一两盐。”
傅忠听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一斗米,才换一两?这帮狗东西是真敢抢啊!”
朱允熥笑了一声,“那我们的盐……米可换,铜钱也可买。贫户拿户籍来登记,每户先赊半斤。”
赵孟心头一震,连忙伏地。
“臣记下了。”
朱允熥伸出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点。
“标价,一斗米,换三斤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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