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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再无人敢出声。冯有才的尸身倒在青石板上,胸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砖缝慢慢爬开,腥味压住了茶香,也压住了所有人的胆气。
最先撑不住的是陈福。
他看了一眼冯有才胸口的血洞,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包洁白如雪的细盐,肥胖的身子猛地一抖,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王协理!我……我陈福,愿献出名下三家盐铺地契,还有两条运盐船!只求……只求能得吴王殿下赏口饭吃!”
这一下,堂内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谁都知道,陈福跪的不是王林。
他跪的是王林身后那两名锦衣卫,是苏州城里的吴王殿下,是那一包能把扬州八商祖坟刨开的雪盐。
主位上的李掌柜面如死灰,长叹一声,也跟着跪了下来。
“我李家,愿献出全部家产,听凭王协理差遣。”
一炷香后,十份按着血手印的投名状,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王林面前。地契、船契、账本,这些盐商压箱底的命根子,此刻都成了王林上位的垫脚石。
这些东西,过去是他们压箱底的命根子。
现在,全成了王林向上爬的台阶。
王林将这些东西仔细收好,看都没看地上那具尸体一眼,对着身后两名锦衣卫缇骑微微躬身。
“有劳二位大人。”
一名缇骑笑嘻嘻还了一礼:“王协理客气,我等奉命行事。”
另一名缇骑则走到冯有才的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冷声道:“冯有才暗通扬州贼商,谋害钦差差遣家眷,已按令伏诛。尸身登记造册,弃乱葬岗,不准家属收敛。”
处理完这一切,王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内失魂落魄的众人。
“诸位,从今日起,松江府的盐路,该换个规矩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补上:“吴王殿下的规矩。”
次日清晨,松江府十一家盐铺同时开门。
铺前挂出的木牌上,用墨汁写着刺眼的大字:官府督办,平价粗盐,每斤只售三百文!
要知道此时正常情况下管盐都要一千文一斤的。这个价格一出,整个松江府都沸腾了。
“真是三百文?”
“官府督办!上头还盖着钦差巡查司的印!”
“快回家拿钱!再晚就没了!”
百姓们蜂拥而至,将盐铺围得水泄不通。
有老人捧着刚买到的盐,站在铺门口抹眼泪。也有妇人一边骂扬州盐商黑心,一边把盐袋子死死抱在怀里。
盐铺里的掌柜们脸色复杂,他们心疼啊。
而在松江府码头,王林亲自坐镇。
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他左手按着船契,右手逐一点船。每一条船起锚前,都要插上“钦差巡查”的黑底旗。
两名锦衣卫缇骑按刀站在他身后。
十家盐商的伙计、账房、船头排成队,一个个低头听令,再无半句废话。
第一批船队往常州方向去,第二批则沿水路转镇江。船不多,却足够把“松江改旗”的消息送遍江南盐路。
王林站在码头,看着船队离岸,衣袖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他也不想回头。
......
扬州,瘦西湖。
往日里歌舞升平的画舫之上,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钱万三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手中的白玉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八仙桌旁,其余七大盐商一个个脸色难看。
“松江府失守了。”一个山羊胡盐商声音沙哑,“王林那个狗杂种,把松江府的盐价压到了三百文一斤。咱们在那边的铺子,一天都开不了张。”
“何止是松江府!”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盐商一拍桌子,怒道,“那小子的船队已经进了常州,打着钦差的旗号,一路招降纳叛。常州府二十多家中小盐商,有十七家已经挂出了他的平价盐牌!”
“镇江、嘉兴、湖州……都乱了!那些平日里被咱们压得喘不过气的泥腿子,现在都把王林当成了活菩萨,把咱们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砸下来。
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盐路铁网,在短短三天之内,就被撕得千疮百孔。
“雪盐……是雪盐!”钱万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林许诺,谁跟着他干,就能拿到雪盐的经销权。那玩意儿,才是真正要命的!”
舱内安静下来。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明白雪盐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让王林从一个泥腿子,一步登天成为新盐王的资格牌。
“不能再等了!”山羊胡盐商猛地站起身,“钱东家,咱们的盐场、漕运、官面上的人脉,才是咱们的根基!只要根基还在,王林就只是无根的浮萍!”
“没错!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烧他的船!砸他的铺子!杀他的人!看谁还敢挂吴王牌!”
画舫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暴戾而疯狂。
这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豪商,在发现规则对自己不利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掀桌子。
钱万三没有立刻说话,他忽然想起袁先生那句话。
对付不讲规矩的人,就不能用规矩里的手段。
......
苏州,吴家园林。
朱允熥斜倚在软榻上,听着李景隆绘声绘色地讲述着王林在松江府的“光辉事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殿下,王林如今在松江府可算威风。两名缇骑在前头开路,十家盐商在码头候着,前几日还想绑他妻儿的人,如今见了他,腰弯得比伙计还低。”
李景隆啧啧称奇,“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利益面前,亲爹都能卖,何况是同行。”朱允熥捻起一颗莲子,淡淡道:“所以盐路的规矩,绝不能再交给商人自己定。”
一旁的傅忠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嘟囔:“殿下,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干一票大的?整天在这园子里待着,骨头都快生锈了。”
朱允熥瞥了他一眼:“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话音刚落,三宝从门外快步走入,躬身道:“殿下,松江府盐务协理王林,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后,王林身着一身崭新的青衫,发髻梳得整齐,意气风发地走进大堂。与几日前那个狼狈不堪的落魄盐商相比,判若两人。
他一进门,便对着朱允熥行跪拜大礼。
“草民王林,叩见吴王殿下!幸不辱命,松江盐路已定,常州、镇江两府已有七十六家中小盐商递来投名状,还有一百余家正在观望,只等殿下一道牌照落下。”
朱允熥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
“做得不错,你倒是给了孤一个惊喜。”
王林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名册,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所有归附盐商的名单及资产详情。扬州八商的盐路已被彻底切断,如今只能困守扬州一地。”
朱允熥没有去看那本名册,反而问道:“钱万三有什么动静?”
蒋瓛神色一肃:“回殿下,据探子回报,钱万三等人狗急跳墙,已暗中联络了沿海的倭寇和海盗,恐有不轨之举。”
“终于敢掀桌子了。”朱允熥笑了,“孤就怕他不做点什么。海盗一动,钱家就不再是商贾,是通寇的明奸。”
他看向王林,缓缓开口:“你此来,不只是为了报功吧?”
王林心头一跳,再次跪下:“殿下明鉴!草民斗胆,恳请殿下颁发第一批雪盐经销牌照。”
“有了牌照,草民便能以雷霆之势,彻底击垮扬州八商最后的防线!让雪盐之名,传遍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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