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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人太甚!”茹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捶手心,“这乃儿不花是看我大明新丧懿文太子,朝局不稳,想来捡便宜!朵颜三卫更是狼子野心!殿下,臣请旨,即刻从京营调兵五万,由凉国侯领军,北上驰援,定要将这群反贼碎尸万段!”“不可!”户部尚书郁新立刻反驳,“咱现在虽然有银子,可那是殿下推养廉银、考成法、盐政新规的根基!五万京营一动,沿途粮道、马料、军械、人夫,全要从新政银库里抽血。仗还没打,大明刚立起来的新规矩,先要被拖垮!”
茹瑺怒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宁被屠?”
郁新咬牙道:“老夫没说不救!老夫是说不能这么救!”
偏阁内的气氛瞬间绷紧。
解缙眉头紧皱,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大宁扼北平东北门户,燕王殿下坐镇北平,麾下边军离得最近。”
“北元寇边,他本该比应天更早反应。”
“可军报里只说大宁告急,只说朵颜三卫按兵不动,却偏偏没提燕王一兵一卒。”
解缙说到此处,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此事……不对劲。”
宋讷坐在一旁,脸色发白。
他刚从国子监风波里缓过一口气,转眼便听见北疆血报。
读书人的笔墨还没干,边关将士的血已经泼到了文华殿。
一时间,小小的偏阁内,几位大明朝最顶尖的文臣吵作一团。
有的主战,有的愁钱,有的疑虑重重,每个人都有自己道理,却没一个能拿出真正有效的方案。
他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少年。
朱允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图》。
他负手而立,凝视着地图上“北平”、“大宁”、“朵颜”三个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慌乱。
“茹尚书,”朱允熥头也没回,淡淡开口,“你只看到了乃儿不花的三万铁骑,却没看到这背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应天府。”
茹瑺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熥抬手,指尖落在北平二字上。
“锦衣卫三日前便有密报。”
“燕王府明面上裁撤斥候,边军操练减半。”
“可北平城外的马料、箭簇、军械调拨,半分没少。”
此言一出,解缙瞳孔猛地一缩。
朱允熥的手指又移到朵颜三卫的位置。
“朵颜三卫上个月与北平互市,比往年多了三成。”
“战马入市,盐铁出关。”
“他们不是不知道大宁告急,他们是在等。”
偏阁内,瞬间死寂。
茹瑺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了上来。
朱允熥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个一石三鸟。我那位四叔,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殿下是说……此事是燕王殿下在背后......”解缙失声惊呼。
“那道也算不上,”朱允熥摇了摇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淡淡道:“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乃儿不花寇边是真,大宁危急也是真。但我那位四叔,恐怕早就得到了消息。他故意按兵不动,坐视大宁糜烂,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逼!”
朱允熥伸出一根手指:“首先就是逼朝廷。他要让满朝文武都看到,离了他朱棣,这大明的北疆就是个筛子,谁来都能捅一刀。他要用大宁数万军民的血,来彰显他燕王府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他再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是逼孤。孤刚刚监国,考成法、养廉银、科举改制,一把火接一把火烧出去。这个时候,若北疆大败,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太孙会杀贪官,会斗文臣,会清江南。可他守不住边疆。”
几位阁臣脸色齐齐一白。
朱允熥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他更是在逼着孤向他低头!只要孤开口求他出兵,接下来,军饷、粮草、甲胄、兵员、封赏,便要源源不断流向北平。”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瞬间将这盘迷雾重重的棋局剖析得清清楚楚。
解缙等人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涔涔。
“殿下圣明!”四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臣服,“臣等愚钝!”
“起来吧。”朱允熥摆了摆手,“孤让你们入阁,不是让你们来磕头的。是让你们来替孤解决问题的。”
他看着窗外,天色渐晚,晚霞如血。
“我那位四叔想玩,孤自然要奉陪到底。”
茹瑺试探着问:“殿下,您的意思是……”
朱允熥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他不是想要钱、要粮、要兵吗?”
“孤,全都给他。”
这句话一出,几位阁臣脸色骤变。
解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道:“殿下,万万不可!燕王本就拥兵北平,若再给他粮甲兵权,岂不是正中下怀?”
郁新也急了,“殿下,那可是粮草五十万石!精甲五千副!若落入燕王手中……”
“谁说要从应天一路押过去?”朱允熥瞥了郁新一眼,“郁尚书,粮草是粮草,军令是军令。”
“从应天搬粮到大宁,蠢。”
“从沿途官仓调粮,快。”
郁新一愣。
朱允熥沉声道:“传孤旨意。”
三宝立刻取来空白令纸,跪在案前执笔。
“命曹国公李景隆,清点太仓卫新军三千,携东宫钧令北上。”
“山东、河南、北平沿线官仓,即刻调粮五十万石,分段转运大宁。”
“通州、真定、保定诸军库,拨精甲五千副,弓弩火器若干,由曹国公亲自核验。”
解缙眼神一动。
朱允熥继续道:“李景隆此去,可仅仅是为了押粮。”
茹瑺疑惑抬头,还未来得及发问,便听见朱允熥接着开口:“同时,昭告天下。燕王朱棣,忠勇体国,乃国之柱石。准其暂摄北平、大宁、辽东诸边军务,专讨乃儿不花。凡调兵过五千、动粮过万石、擅离本镇者,须有东宫钧令与曹国公副署。”
“同时,昭告天下。燕王朱棣,忠勇体国,乃国之柱石。此次平叛北元,孤心甚慰,特赐其节制北方九边兵马之权!”
轰!
这道旨意,比乃儿不花寇边的消息更具爆炸性。
解缙猛地抬头,失声道:“殿下,万万不可啊!这……这不是正中燕王下怀吗?节制九边兵马,这……这与将整个北方拱手相让何异?!”
朱允熥看着他,笑了。
“解学士,棋盘上的子都给了他,也要看他……吃不吃得下。”
......
夜色深沉,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盘腿坐在炕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炒蚕豆,一壶温热的黄酒。
此时的他正慢悠悠地剥着蚕豆,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神情惬意得像个乡间田垄上的老农。
王福弓着腰,将文华殿发生的一切,连同朱允熥最后下达的那道惊世骇俗的旨意,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便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乾清宫内,一时间只剩下朱元璋咀嚼蚕豆时发出的“嘎嘣”脆响。
许久,朱元璋才将手里的蚕豆壳扔进盘里,端起酒盅呷了一口,浑浊的老眼瞥向王福。
“王福,你说,咱那大孙子,是不是疯了?”
王福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颤声道:“老奴……老奴不敢妄议殿下。”
“让你说你就说,哪来那么多屁话!”朱元璋眼睛一瞪。
王福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地措辞:“殿下……殿下此举,看似……看似是在纵容燕王,但以老奴对殿下的了解,殿下行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或许……这其中另有深意。”
“哼,你个老滑头。”朱元璋骂了一句,脸上却看不出喜怒。
他没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咱那个老四,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当年咱让他就藩北平,就是想让他给咱看好北方的大门,顺便让他离应天府远一点。”
“没想到,他这翅膀是越来越硬,心也越来越大了。”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北平城。
“咱要是年轻二十岁,现在就亲自带兵把他拎回应天,打断他的腿,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老子。”
“可惜啊,咱老了。”
老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英雄迟暮的萧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皇太孙殿下求见。”
朱元璋握着酒盅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刻,他抬起头,眼底那点萧索瞬间散去。
“让他进来。”
殿门缓缓推开,夜风卷着寒意涌入乾清宫。
朱允熥一身玄色常服,踏着满地烛影,缓步走进殿内。
祖孙二人的目光,在灯火下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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