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时间拨回至几日前,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南昌府。滕王阁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十几名身披薄纱的胡姬在铺满西域羊毛地毯的堂中央摇曳着腰肢,暗香浮动间,连那盛着西域葡萄酒的酒樽都泛着令人目眩的纯金光泽。
接风宴的奢华程度,让一路从应天府快马加鞭赶来的锦衣卫缇骑们都暗自心惊。
南昌知府王化满脸堆笑,双手捧着一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匣,躬身凑到客座首位。
匣盖半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十根金条,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郭驸马一路舟车劳顿,下官代表南昌府上下,备了点‘冰敬’,给驸马爷和随行的弟兄们买杯茶喝。”王化笑得连眼睛都挤没了,语气透着熟稔的谄媚。
郭镇懒洋洋地靠在紫檀木大椅上,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搭在面前的食案边缘。他左手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品的和田玉扳指,右手端着金樽,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化。
“王知府真是客气,这茶水钱,够买下半个应天府的茶楼了。”郭镇嘴角一勾,毫不客气地伸手将紫檀木匣扒拉到自己手边,甚至还拿出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坐在主位旁的江西布政使陈德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京城来的勋贵纨绔,果真都是一路货色。只要收了钱,这查账的差事也就变成走个过场了。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这南昌的账目繁杂如牛毛,就算是一百个账房先生算上一个月,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陈德端起酒杯,语气慢条斯理,“不如驸马爷先在这滕王阁歇息几日,听听曲儿。账册的事,下官自会让人整理妥当,挑些精要的送去行辕。”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钱你拿走,账我们来做,大家相安无事。
郭镇没有答话,只是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的肖环。
这位被太孙破格提拔为锦衣卫百户的寒门监生,面前的酒肉一口未动。他手里正拿着一根炭笔,在随身携带的麻纸上飞快地写算着什么,连个正眼都没给那些跳舞的胡姬。
“肖百户,布政使大人说账目繁杂,要替咱们整理。你怎么看?”郭镇语气慵懒地问道。
肖环停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目光直刺陈德。
“临行前,太孙殿下有口谕。”肖环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南昌府洪武二十四年至二十六年的黄册、鱼鳞图册、粮库出入库明细、盐课司转运批条,一页都不能少,一字都不能改。全部原封不动,交由锦衣卫核查。”
王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德重重地放下酒杯,酒水溅在桌面上。“肖百户好大的官威!你可知南昌府三年的账册堆起来有一座山那么高?你们几个人,就算算到明年也算不完!本官念你年轻,好心替你分忧,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殿内的胡姬被陈德的怒喝吓得停了动作,瑟瑟发抖地退到两旁。
丝竹声戛然而止。
“算不算得完,是我的事。”肖环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腰杆挺得笔直,盯着陈德,一字一句道:“陈大人不肯交原账,莫非是账里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放肆!”陈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本官乃是从二品布政使,你区区一个六品百户,也敢如此同本官讲话!”
话音落下,周围随侍的南昌府衙役纷纷按住刀柄。
“哎哎哎。”郭镇忽然笑出声,“都干什么呢?动刀动枪的,吓着本驸马了。”
他慢吞吞收回搭在食案上的腿,又把手里的金条丢回木匣。
“咣当。”
金条撞在一起,声音格外刺耳。
随后,郭镇站起身,缓步走到陈德面前,脸上的慵懒一点点散去。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陈德官袍衣领。堂堂江西布政使,被他硬生生拽得一个踉跄,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陈大人。”郭镇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肖环脾气轴,不会说话,你别见怪。”
“但我这人,脾气更差。”
陈德脸色铁青:“郭镇,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郭镇声音骤冷。“太孙殿下交代了,账算不清楚,就用人头来凑。”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金匣,“这箱金子,本驸马收了。”
王化刚要松一口气,郭镇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双腿发软。
“收作你们贿赂钦差的罪证。”
“锦衣卫!”
门外数十名缇骑齐声怒喝:“在!”
郭镇头也不回:“记下,南昌知府王化,贿赂钦差,黄金十锭。”
“遵命!”
王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陈德瞳孔一缩,终于意识到不对,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郭镇已经松开了陈德,反手抽出腰间绣春刀。
“铮!”
刀光一闪。
面前那只纯金酒樽,被一刀斩成两截。半杯葡萄酒泼在地上,像血一样流开。
郭镇环视四周,声音冷得刺骨,“今晚子时前,本驸马要在钦差行辕看到南昌府三年所有账册。”
“黄册,鱼鳞图册,粮库账,盐课批条,一样不能少。”
“少一页,本驸马斩一个看库的。”
“少一本,本驸马先锁他全族,再以毁账欺君、阻挠钦差之罪,奏请族诛。”
殿内死寂,没有人敢喘大气。
郭镇提刀指向那些按着刀柄的衙役。
“谁敢阻挠交账。”
“谁敢毁坏账册。”
“谁敢私调兵马。”
他一字一顿道:“无需请旨,就地格杀。”
锦衣卫缇骑齐声暴喝:“遵命!”
声浪震得滕王阁梁柱都在微微发颤。
郭镇还刀入鞘,顺手拍了拍袖口上的金屑。
“肖环,走。”
肖环麻溜收起炭笔和麻纸,跟在郭镇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大步离开滕王阁。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王化才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险些瘫在地上。
“布……布政使大人。”他声音发抖:“这姓郭的软硬不吃啊!”
“若真被那姓肖的查出来……”
“闭嘴!”
陈德猛地转身,一耳光抽在王化脸上。
王化被抽得踉跄两步,却连吭都不敢吭。
陈德慢慢整理好被郭镇扯乱的官袍,眼神阴狠地盯着门外。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们不是要账册吗?”
王化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陈德冷哼一声,“账册给他们,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查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