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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内,朱允熥端坐在御案后,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沾染着南昌风尘的青色常服。他没有看殿下站着的几位内阁重臣,只是随手翻阅着近日票拟。台阶下,内阁三老解缙、郁新、茹瑺并排而立。三个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压得极缓。
“解缙。”朱允熥合上手中的驿报,打破了沉默。
“臣在。”解缙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孤离京这段时日,考成法推行得如何?”朱允熥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解缙神色肃然,条理清晰地回禀:“回殿下,考成法已在六部及应天府周边三府试行。以‘立限考事、以事责人’为准则。本月内,吏部驳回了三十五名地方官的升迁考评,工部清理了积压半年的河道修缮案卷,都察院……”
说到都察院,解缙顿了顿,余光瞥了一眼殿外,“都察院因詹大人之事,今日已有多名御史告病。”
“告病?”朱允熥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一直病下去。传旨吏部,今日告病者,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解缙心头一凛,沉声应道:“遵旨。”
都察院这次算是撞在刀口上了,詹徽刚被查,那些御史便集体告病。
这哪里是病?
这是给太孙甩脸子!
可他们忘了,现在奉天殿外那三千金吾卫还没撤干净。
朱允熥的刀,正愁没人试刃。
“茹瑺。”朱允熥目光转向兵部尚书。
“老臣在。”茹瑺赶紧出列。
“北平的军报看了吗?”
“回殿下,看了。”茹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燕王殿下已亲率三万五千精锐出古北口,驰援大宁卫。曹国公李景隆率三千太仓卫随军监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宁卫本就存粮不多,燕王出塞,要求朝廷再拨五十万两军费,以备后续之需。”说到这里,茹瑺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要钱的是燕王,转奏的是兵部,可最后能不能掏出银子的,终究绕不开户部旧账。
于是他的目光,还是落到了郁新身上。
以往只要一提到钱,这位前任户部尚书、现任内阁大学士的郁新就会跳起来哭穷。
不是国库空虚,就是钱粮艰难。
可今天,郁新出奇地安静。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垂着头,仿佛根本没听到“五十万两”这几个字,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眼角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剧烈波动。
朱允熥将视线缓缓移向郁新,“郁新。”
郁新浑身一哆嗦,赶紧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臣在。”
“燕王要五十万两军费。”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孤没记错的话,你入内阁之前,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四年。大明的底子,你应该最清楚。”
郁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太清楚太孙这句话的潜台词了。户部衙门现在正被监察院的人查账,太孙现在问他这个前任户部尚书,根本不是在问国库有没有钱,而是在问他——户部的账到底烂到什么地步,以及你郁新掺和了多少!
文华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解缙和茹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郁新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他在洪武朝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精”字。他很抠门,抠到连后宫修缮的银子都敢卡,但他更清醒。
他知道在太孙面前装糊涂,下场绝对会比詹徽更惨。
“噗通”一声。
郁新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光洁的青石板上。他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一旁,额头重重贴在地面上。
“臣,有罪。”郁新的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哦?”朱允熥停下手上的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郁新,“你何罪之有?赵勉可是口口声声说,户部的账笔笔清晰。”
郁新抬起头,一张老脸上苦涩中带着坦然。“殿下明鉴。赵大人说户部的账笔笔清晰,那是做给皇上和天下人看的‘糊涂账’。”
解缙眉头猛地一跳,茹瑺也脸色微变。
这话,太重了。
郁新深吸了一口气,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随后开口道:“臣在户部四年,最清楚户部是什么模样。”
“大明立国至今,地方向朝廷解送秋粮税赋,路上动辄千里。这途中的车马损耗、鼠咬霉变、水脚火耗,历来都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地方官员在收税时,借着火耗的名义,向百姓多收两成甚至三成;等粮食运到京城太仓,户部负责验收的官员,又要再卡一层‘漂没’。”
说到此处,郁新自嘲地笑了一声,“臣在户部这四年,岂能不知下面那些人在中饱私囊?可是殿下,臣不敢查,也不能查。”
朱允熥眼神微眯:“嗯,继续说。”
郁新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有了血丝。
“大明的官员,太穷了啊!”
解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暗骂郁新疯了,这是真什么都敢说啊,洪武老爷子可还没死呢!
郁新猛地拔高了音量,仿佛将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憋屈都喊了出来,“殿下推行养廉银之前,正七品的知县,一年俸禄不过九十石米,折算成银子不到三十两。这三十两要养活一大家子,要请师爷,要雇衙役,要迎来送往。若不贪这火耗,不拿这冰敬炭敬,他们连饭都吃不饱,这地方的衙门早就关门歇业了!”
说到这里,郁新又猛地低下头,“臣不是替他们脱罪,贪了就是贪了。”
郁新直视着朱允熥的眼睛,继续道:“可臣若是真查的越狠,他们便贪得更隐秘,且更肆无忌惮!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随时会掉脑袋,所以下手更狠!”
“若真把水搅清了,恐怕地方上的税赋一两银子都收不上来!所以,臣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把该交入国库的钱粮交上来,那些多出来的烂账,臣只能帮着他们往下压,往下糊!”
说完,郁新再次重重叩首,“臣死罪,请殿下责罚!”
朱允熥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的郁新,良久,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郁新啊郁新,”朱允熥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停在郁新面前,“这么说,你这些年忍气吞声地给他们糊烂账,还委屈了?”
郁新额头贴地,“臣不敢。”
“你不敢,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朱允熥冷哼一声,“你既然知道火耗是贪腐的源头,知道地方官员盘剥百姓的手段,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把这天下的税制彻底翻过来,大明的国库一年能入账多少?”
朱允熥俯下身,盯着郁新的眼睛。
“翻过来?”郁新愣住了。
“起来。”朱允熥转身走向御案,“孤不要你的脑袋,孤要你将功折罪,给孤干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郁新赶紧爬起来,连灰都顾不上拍,快步跟到御案前。
“请殿下示下!”
朱允熥从案头抽出一份空白的奏折,提笔在上面写下八个大字,然后扔到郁新面前。
郁新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八个字是: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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