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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马谷东侧三十里,有一片绵延起伏的百年松林。这里地势崎岖,林木参天,是隐蔽大军绝佳的天然屏障。伴随着一阵沉闷而杂乱的马蹄声,松林外围的警戒哨发出了悠长的牛角号音。乃儿不花率领着那三万从落马谷平原上灰头土脸撤下来的蒙古精骑,顺着林间开辟出的通道,缓缓涌入了这片营地。
乃儿不花翻身跃下那匹已经跑出了一身油汗的辽东大马,随手将沾满尘土的马鞭扔给迎上来的亲兵,阴沉着一张脸,大步跨入位于营地中央那座最巨大的中军大帐。
大帐内点着几个巨大的火盆,火盆上方架着烤得焦黄滴油的全羊,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烈酒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三个体型魁梧的壮汉正围坐在巨大的木案前。
居中那人满脸络腮胡,面相凶狠,此人正是朵颜卫的都指挥使,脱儿火察。坐在他左右两侧的,分别是泰宁卫和福余卫的首领。
看到乃儿不花掀开门帘走进来,脱儿火察放下手中那只镶嵌着绿松石的牛角杯,用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粗犷嗓音大笑了起来:“台吉大人,我们在林子里可是听得真切,三万大军冲出去,连半个时辰都没待够就灰溜溜地撤了回来。怎么,大宁卫南面吹来的风太凉,冻着了台吉大人?”
泰宁卫和福余卫的首领闻言,也都肆无忌惮地发出了一阵哄笑。
他们和乃儿不花结盟不假,可草原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盟友?
为了草场、人口、战马,今天能并肩喝酒,明天就能拔刀相向。看到乃儿不花吃瘪,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冷嘲热讽的机会。
乃儿不花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径直走到木案前,兀自抓起一把割肉的短刀,狠狠地从烤羊腿上削下一大块滴着血水的半熟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直到咽下那块羊肉,乃儿不花才抬起眼睛冷冷地扫视着面前这三个目光短浅的莽夫,声音低沉:“你们懂个屁!如果刚才我真的下令让那三万儿郎发起冲锋,现在你们看到的,就不是我站在这里喝酒吃肉,而是落马谷外儿郎们的残肢断臂!”
脱儿火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重重地将牛角杯砸在木案上,“乃儿不花,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你别忘了,我们朵颜三卫可是冒着被大明朝廷清算的风险替你切断大宁卫粮道,做的这场围点打援的局。”
“不是为了看你带着三万人,在南人面前转一圈又跑回来。今天,你最好给我们一个说法。”
乃儿不花拉过一张马扎坐下,将短刀“当”的一声插在木案上,冷笑道:“你们以为那三千步卒是普通的卫所兵?那是太仓卫!阿鲁台那个蠢货在松亭关外是怎么全军覆没的,你们难道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
“那又如何?”泰宁卫首领不屑地撇了撇嘴,“阿鲁台是孤军深入,犯了轻敌冒进的兵家大忌。再说了,南人的火器也就听个响,装填缓慢,只要我们的骑兵冲刺速度够快,在他们打出第二轮火铳之前,就能把他们的阵型踩成肉泥!”
“踩成肉泥?”乃儿不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忌惮,“李景隆摆出的空心方阵,四周全是用生牛皮和铁皮包裹的重型盾车。盾车之间不仅有火铳,还有生铁火炮。那种阵型,没有死角,没有薄弱的侧翼。我们的骑兵撞上去,就是以卵击石!更何况……”
乃儿不花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脱儿火察:“李景隆敢明目张胆地摆在平原中央,那燕王的燕山铁骑在哪里?朱棣那个老狐狸,就躲在后面五里外的山梁上盯着!我若强攻太仓卫,就算付出惨痛代价咬碎了那个铁王八阵,朱棣的铁骑就会瞬间从山上冲下来,把我们包个彻底!”
听到“燕山铁骑”四个字,脱儿火察等三人的脸色终于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虽然桀骜不驯,但大明北平燕王朱棣的赫赫凶名,那是用无数草原部落的鲜血和头颅堆砌出来的,由不得他们不忌惮。
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那台吉大人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脱儿火察沉思良久,终于放缓了语气,“大宁卫城里虽然断了粮,但城墙坚固,刘真手底下还有几万驻军。现在李景隆和燕王的大军又压了过来,我们这几万人总不能一直躲在这林子里吃西北风吧。”
乃儿不花拔出木案上的短刀,用刀尖在桌面上刻画出大宁卫周边的简易地形图,眼神逐渐变得阴狠。“朱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这次仓皇出塞,后勤补给肯定跟不上......”
乃儿不花刀尖猛地一点代表松林的位置:“脱儿火察,你们朵颜三卫的勇士最擅长夜间穿插和山林奔袭。今晚,你挑五百个最精锐的好手,换上黑衣,不要骑马,摸去李景隆的太仓卫大营探探底。我倒要看看,他那个什么空心方阵和火器,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时候,是不是还那么无懈可击。”
脱儿火察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狞笑:“探底?既然去了,不留下点什么怎么对得起南人远道而来?如果那个太仓卫真的不堪一击,我这五百人,就趁夜摸进他们的中军,把那个草包国公的脑袋给你提回来当夜壶!”
乃儿不花冷笑一声,举起牛角杯:“好!只要摸清了太仓卫的虚实,破了他们的火器,明天一早,我们四万联军就倾巢而出,彻底把朱棣和他的燕山铁骑,埋葬在这大宁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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