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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书院每逢月中,会开设一堂丹青课。说是丹青课,其实更像是给学子们放空大脑。
毕竟整日埋在四书五经里,连轴转读到最后,人都要读傻了。
教丹青的是一位姓孙的老画师。
早年在南阳府城给大户人家画过中堂挂轴,后来眼神不行了,便被周秉文请来书院,每月来两回。
孙画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手上功夫极稳。
他有个习惯,每次来都要先喝一盏茶,喝完茶才肯开口布题。
今日也不例外。
一盏茶喝到见底,孙画师将茶杯往桌上一搁,环视讲堂。
“今日的题目,五个字。”
他转身,拿起一支秃了半截毛的旧笔,在木板上写下五个字。
深山藏古寺。
讲堂里安静了一息,紧接着嗡嗡声起来了。
“深山藏古寺?这题倒是新鲜。”
“不就是画座山、画座庙嘛,有什么难的。”
“你说得轻巧,关键在那个藏字。藏,怎么个藏法?”
孙画师敲了敲桌面,压住了所有杂音。
“都听好了。不限技法,不限构图。一炷香之内交卷。画完了自己搁到前头来,老夫逐一点评。”
他往椅子上一坐,抱起茶杯,不再多说一个字。
学子们纷纷铺纸研墨。
讲堂里顿时响起一片磨墨声和翻纸声,偶尔夹杂几句窃窃私语。
赵文翰是最先动笔的。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中号狼毫,蘸饱了墨便落在纸上。
笔触极快。
先勾山势轮廓,再皴石面肌理,淡墨渲出远山层叠的雾气。
然后在山腰偏上的位置,三笔两笔勾出一座飞檐翘角的古寺。
寺顶琉瓦分明,檐角几道利落的上挑线条,功力老到。
半截寺身隐在留白的云雾里,只露出飞檐与一角山门。
前后不过半炷香,赵文翰便搁了笔。
坐在他斜后方的跟班探头一看,当即竖起大拇指。
“文翰兄这画功,书院里谁比得了。这寺画得,跟真的一样。”
旁边几个学子也忍不住侧目张望。
“这云雾画得妙啊,半遮半掩的,刚好盖住寺身。”
“人家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
赵文翰没接话,将画纸吹了吹,等墨迹干透。
面上看着平静,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他对自己这幅画是满意的。
其余学子见赵文翰都交了卷,也纷纷加快速度。
有的画一座山门立在松林间,有的画一条石阶通向山顶的寺庙,有的索性把古寺摆在画面正中央,四周堆满了山石树木。
总之,不管怎么画,画面里都有一座实实在在的寺庙。
只是精细程度和技法高低各有参差。
薛明阳坐在第四排,面前的宣纸还是白的。
他一只手捏着笔,另一只手挠后脑勺。
“辞弟。”
薛明阳压低声音,侧头凑过来。
“我画画跟我写诗一个水平,你懂的。”
顾辞正用手指在桌面上潇洒滑动,闻言抬了抬眼皮。
“你打算交白卷?”
“那倒不至于。”
薛明阳拧着笔杆子,一脸苦相。
“我好歹能画个方的。但这个藏字我真想不明白,怎么藏?把庙画小一点算不算藏?”
“画小了那叫远,不叫藏。”
“那画一半呢?像赵文翰那样,用云遮住半截?”
“人家已经画了,你再画同样的路子,不就是跟在后面捡剩的?”
薛明阳的脸垮了下来。
“那我画什么啊?”
“画个和尚就行。”
“啊?”
“画个和尚。”顾辞重复了一遍。
薛明阳眨眨眼睛,又眨了眨。
“题目是深山藏古寺。我画个和尚,寺呢?”
“寺在和尚身上。”
薛明阳盯着顾辞看了三息,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辞弟,你是不是昨天枣泥糕吃多了,说胡话呢?”
顾辞没解释,低头在自己的纸上落了第一笔。
薛明阳见顾辞动笔,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干脆把笔一搁,趴在桌上看顾辞画。
反正自己画出来也是丢人,不如看热闹。
顾辞下笔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笃定。
先是远山。
淡墨一抹,层峦叠叠地铺开,山势由远及近,越走越深。
不是赵文翰那种工整细致的画法,更像是随手几道干笔拖出来的轮廓,粗犷却有气势。
然后是近景。
几棵高矮错落的老松,树冠浓淡相间,有几分野趣。
松树脚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间小径,从画面右下角蜿蜒向左上方延伸,钻进了山林深处。
薛明阳嘀咕了一句。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但寺呢?你也不画寺?”
顾辞没理他。
小径画完,他换了支细笔,蘸了稍浓一点的墨。
在小径的尽头,山林掩映之间,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个和尚。
身上一件灰扑扑的僧袍。
肩膀上挑着一根扁担,两头各挂一只水桶。
小和尚的身形微微前倾,正在吃力地往山上走。
整幅画到这里就停了。
层层叠叠的深山,蜿蜒曲折的小径,尽头一个挑水的小和尚。
没有寺。
连寺的影子都没有。
薛明阳看了半天,想起了被山林遮得严严实实的深处。
“等等。”
“和尚挑水,那水挑去哪儿?”
顾辞搁下笔。
“你说呢。”
“挑去……寺里。”
薛明阳的眼珠子瞪大,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庙在山里头!和尚从山下挑水往山上走,说明山里头有座寺,只不过被山挡住了,看不见!”
他的声音一大,旁边几个学子都扭头看过来。
“你小声点。”
薛明阳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辞弟,我真是太崇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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