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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船靠岸时,清河县码头正值夕阳西下。

    江面上最后一点余晖贴着水皮往西沉,码头上零星几个卸货的脚夫,扛着麻袋往岸上走。

    周秉文站在跳板前,背着手看了三个学生一眼。

    “明日辰时,书院集合。迟到的,抄《中庸》十遍。”

    赵文翰拱手。

    “学生告退。”

    薛明阳打了个哈欠,拎着他那半空的食盒凑过来。

    “辞弟,我跟你一块儿回村吧?正好去蹭顿饭。”

    顾辞没回头。

    “伯父在家等你汇报江陵战果呢。”

    薛明阳一愣,随即想起临行前他爹那句“回来给老子说清楚,到底丢没丢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那我先回去了。”

    他拎着食盒上了薛府的骡车,走出去老远还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

    “辞弟!明天见!”

    顾辞摆了摆手,没回头。

    官道上没什么人了。

    五月末的傍晚,风里带着稻田灌浆的清甜味。

    路两边的水渠里有浅浅的流水声,田埂上的秧苗已经没过了脚踝。

    顾辞背着包袱走在土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远处清河村的方向,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晚霞里散成淡灰色的丝线。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顾家小院的柴门。

    院子里,堂姐顾蓉正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择着一笸箩青菜。

    顾念蹲在旁边,手里也煞有介事地捏着两根菜叶子,正帮着姐姐一起择菜。

    听到柴门推开的动静,顾念下意识抬起头。

    看清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小丫头手里的菜叶子一丢,像个小炮仗一样弹了起来。

    “哥!”

    她踩过院子里的碎石路,一头扎进顾辞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数了,十四天!整整十四天!”

    她仰着脸,额头鼻尖全是薄汗。

    顾辞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脑袋上的小揪揪。

    “数对了。”

    “当然数对了!我每天早上起来就掰一根手指头!”

    她松开手,在顾辞身上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

    “哥你又瘦了!”

    “没有。”

    “有!上回脸颊凹的那个地方,更凹了!”

    她伸出手指要去戳,顾辞偏了偏头躲开。

    “带了东西给你。”

    顾念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眼睛立刻亮了。

    顾辞蹲下身,打开包袱,先掏出薛明阳的那包桂花酥。

    “这是你薛大哥在江陵买的,托我带回来的。”

    顾念接过去闻了闻,小脸上满是惊喜。

    “好香!是桂花味儿的!薛大哥对我最好了!”

    顾辞又从包袱侧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拆开来。

    里面是一根红头绳,细细的,编着精巧的络子,绳头坠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红珠子。

    顾念看见红头绳,眼睛睁得老大。

    “哇!好漂亮!比集市上的好看一百倍!”

    她伸手去拿,又缩了回来,抬头看着顾辞。

    “真的是给我的?”

    “嗯。”

    顾念这才宝贝似的捏起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哥你帮我扎上!现在!立刻!马上!”

    顾辞把她转过去,解开左边那个小揪揪上的旧棉绳,换成红头绳重新扎好。

    两颗红珠子垂在发间,映着晚霞的光,衬得小丫头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顾念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珠子,咧嘴笑开了花。

    “蓉姐姐!蓉姐姐!快来看!”

    顾蓉放下手里的青菜,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

    她接过顾辞手里的包袱,目光在他脸上看了好一会。

    “瘦了。”

    “嗯,都说我瘦了。”

    顾蓉没再多说,拎着包袱往屋里走,路过顾念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她头上的红头绳,嘴角弯了弯。

    “好看。”

    “蓉姐姐你看见了吗!我哥从江陵给我带的!江陵!好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顾念拽着顾辞的袖子往院里走,嘴巴一刻没停过。

    “哥我跟你说啊,你走这些天,发生了好多事!”

    “蓉姐姐绣了新帕子,上面绣的是兰花,可好看了。”

    “奶身体可好了,前天还绕着院子走了三圈,说是要活动筋骨。”

    “还有还有,爹和大伯从邻县回来了!带了好厚一摞讲义,大伯天天在堂屋里翻,翻得哗哗响。”

    她吸了口气,又想起什么。

    “对了!晚盈姐姐前几天来过!她又教我翻了一种新花样,叫蝴蝶穿花!可难了,我练了好久才会。”

    顾辞耐心听着妹妹汇报,只是时不时夸她两句。

    走到堂屋门口,老太太的身影出现在门槛边。

    她拄着拐杖站在那儿,上下打量了孙子两眼。

    “又买这些没用的。”

    老太太看了一眼顾念头上的红头绳。

    “一根绳子从那么远的地方巴巴带回来,也不嫌麻烦。”

    顾念捂住脑袋上的珠子,警惕地往顾辞身后缩了缩。

    “奶!这个好看!不能摘!”

    老太太哼了一声,眼角却分明带着几分笑意。

    她转身回了屋。

    走之前丢下一句。

    “洗手吃饭。你娘炖了鸡。”

    顾辞跟着进了堂屋,王氏正从灶房端菜出来。

    一只老母鸡炖得软烂脱骨,汤色金黄,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中间。

    旁边还有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炒豌豆苗。

    大伯顾伯礼和父亲顾仲义已经坐在了八仙桌旁,见顾辞进来,两人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但眼底的光却亮得出奇。

    王氏把筷子摆好,贴心在他碗边放了两个白煮鸡蛋。

    老太太坐在上首,等人齐了才动筷。

    顾念挨着顾辞坐下,先把桂花酥宝贝似的搁在自己凳子边上,才拿起筷子。

    “哥,你在江陵都做什么了?好玩吗?累不累?”

    顾辞夹了一个鸡腿放进妹妹碗里。

    “跟你薛大哥一起上课。不累,以后有机会带你去。”

    “真的吗?好呀好呀!”

    老太太嚼着鸡肉,眼皮抬了抬。

    “就这些?”

    “是的奶,就这些。主要是周先生带我们见世面,长见识。”

    顾辞喝了口鸡汤,语气乖巧。

    “山长说江陵的文风确实比咱们清河县厚,回来以后得加把劲,府试不能松懈。”

    坐在对面的顾伯礼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感慨,还有一丝懊恼。

    “去江陵长见识是好事。咱们顾家,这半个月也是见了大世面的。”

    顾伯礼看着顾辞,眼眶微微发红。

    “辞哥儿,上次你从书院回来那日,我和你爹偏偏去了邻县借讲义。”

    “等我们回来,听说县尊大人亲自登门敬茶,说是多亏了你的治水图纸解了旱情……”

    他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满脸遗憾。

    “县太爷啊!咱们顾家已经很久没有此等风光事了!”

    “偏偏我和你爹还不在家,没能亲自面见县尊大人,这叫什么事啊!”

    顾仲义坐在一旁,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严父的架子。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眼神里翻涌着复杂、欣慰、释然的情绪。

    “大兄说得对。爹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总以为考取功名就是光宗耀祖。”

    “直到那日看见村外哗哗流淌的水渠,听你奶说县尊大人亲口夸你的功德。”

    “爹才明白,什么叫修河济民,什么叫造福一方。”

    顾仲义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坚定。

    “辞哥儿,你比爹强。你做得好,你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

    堂屋里安静下来。

    王氏在旁边听得眼圈泛红,悄悄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顾辞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父亲和大伯,温声开口。

    “爹,大伯,您二位言重了。”

    “图纸只是死物。能修成水渠,全靠宋大人调度有方,县衙出力。”

    他夹起另一个鸡腿,轻轻放在老太太碗里。

    “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吃饭吧。”

    老太太看着碗里的鸡腿,嘴角终于忍不住扬了起来。

    “辞哥儿说得对。”

    “吃。都多吃点。”

    ......

    夜风拂过院子里的老枣树,树叶沙沙作响。

    顾家小院渐渐安静下来。

    东厢房里,油灯已经吹灭了。

    顾念窝在里侧,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装桂花酥的油纸包,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顾辞靠在枕头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

    江陵的繁华、怀津书院的论道、那些惊艳四座的诗词文章,在这一刻全都远去了。

    他偏过头,替妹妹盖好了薄被。

    心中满是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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