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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火第三天,凌晨至黄昏凌晨四点,林越被对讲机叫醒。
“北面有光。”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醒,“不是车灯,是手电筒。不止一个。在围墙外面移动。”
林越从门厅的塑料椅上起身,腿上的毛毯滑到地上。他弯腰捡毯子的时候余光扫到墙上的挂钟——四点零七分。马鲁尔已经站在门口,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怀里放到了桌上,天线拔出来了,但屏幕上还是显示没有信号。
“多少人?”
“看不清。光点很分散,至少三组,往不同方向走。”周明远停了一下,“他们在勘察围墙。”
林越把对讲机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把工装拉链拉到领口。“所有人按之前的分组集中。不要开灯。把昨晚准备的东西搬到位。”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走廊上。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拉窗帘,外面还是黑的,但北面土路的方向有几个细小的光点在移动。不是整齐的行军纵队,是散开的、独立的、时亮时灭的光。像萤火虫。但萤火虫不会在凌晨四点排成扇形朝一个方向移动。
过去两天,林越做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准备。
园区里的工程材料被重新盘了一遍。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已经堵住了正门和侧门,车斗里装满沙土。围墙的薄弱段用集装箱顶住——那是从隔壁基建项目部借来的三个空集装箱,上面还印着褪色的中国海运标志。沙袋堆在办公楼门口,按人字形叠了两层。
武器方面,情况要严峻得多。园区安保人员配备的是四支猎枪和两把手枪——在中国护卫规定范围内持有的最低限度火力。林越第一天就跟安保负责人老何确认过弹药基数:***四十发,手枪弹三十六发。打一场防御战,这些子弹撑不过十分钟。
他把猎枪分配给两个有过从军经历的工头,手枪一把留给老何,另一把自己带在身上。剩下的人——施工队的工人、后勤的会计、翻译、厨师——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件能当武器用的工具。消防斧、撬棍、大号扳手、铲子。还有啤酒瓶。
啤酒瓶是马鲁尔的提议。
前天下午,马鲁尔把食堂后面堆积的几十个空啤酒瓶全部收集起来,又从加油站抽了半桶汽油回来,在空地上教几个年轻工人把汽油灌进瓶子,用碎布条塞住瓶口。“莫洛托夫。”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这个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们这里的莫洛托夫不需要苏联产。朱巴产的就够用。”
林越没有阻止他。他看着那群蹲在地上学做***的工人——几个中国人,几个当地人,肩并肩蹲在红土地上,汽油味呛得所有人都在咳嗽,但没有人站起来走开。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在佛山出租屋里拼悍马模型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以为枪械知识是在战场上唯一有用的军迷技能。现在他知道不是。军迷思维真正教会他的不是枪械口径和弹道曲线,是条件不足的时候还能找到一个最大公约数。拼模型的时候,永远缺少一把钳子。守园区的时候,永远缺少一支枪。办法是一样的: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
凌晨四点半,北面围墙外面传来了第一声枪响。不是朝园区打的——是信号枪还是朝天开的,那颗子弹尖啸着升上夜空,惊起一片夜鸟。然后是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再然后是老何在观察哨压低嗓子的报告:“东侧也有光。”
老何又补了一句:“我跟几个安保在最前面。后面就是我们的人——所有愿意拿东西的人。”
林越蹲在楼顶一角,用望远镜扫了一圈。反对派至少有三十人。装备不一,有人端着AK,有人拿猎枪,还有人扛着一把老式SVD狙击步枪——他在《简氏》上见过这款枪,南苏丹军队淘汰下来的,枪托上的漆磨得精光,在微光里露出木头的原色。
对面的重火力大概是一挺老款RPK机枪,估计是一辆皮卡上卸下来的,枪架都还在上面。他看到至少两枚RPG-7弹头从一辆停在远处树下的皮卡上卸下来,一人扛在肩上,一人递弹。还有几支看起来像中国产56冲的步枪,但太远了,他不敢确定。他也不需要确定。
这些装备打一个没有军事武装的工程园区,已经足够了。
他慢慢退到墙角后面,拿起对讲机。“所有人离开外墙。现在。”
第一波冲击在天亮前真的来了。
凌晨五点,天色刚刚开始泛灰,东侧围墙外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不是朝天放的。子弹打在集装箱的铁皮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有几发打中了围墙上面的铁丝网,火花溅起来,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办公楼里的三十几个人全部趴在地上。有人在尖叫,有人把笔记本电脑举在头顶当盾牌。那个穿红背心的工人老赵趴在一张桌子下面,佛珠被扯断了,珠子散了一地。他一颗一颗在黑暗中摸回来,摸一颗念一句佛号。张会计紧紧攥着旅行袋,里面装着的不是干粮而是一叠盖了公章的公司文件。
林越趴在门厅沙袋掩体后面。他手里握着那把手枪,弹匣里只有十二发子弹。对面的火力网压得他抬不起头,子弹打在上方的混凝土上,碎屑像下雨一样落在他后颈上。
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句中文,喊得很响亮,盖过了枪声:“谁有扳手——过来帮忙!”林越转过头,看到老赵已经不再趴着,手里的佛珠散了一地,他正扛着一根撬棍往外墙方向冲。在他旁边,两个当地的年轻小工从掩体后面站起来,其中一个手里只攥着一把砌墙用的瓦刀。
林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只记得耳边一瞬间灌进太多声音——枪声、喊声、玻璃碎裂声、马鲁尔用当地话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他靠在沙袋后面,把手枪的保险推开,冷静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跟佛山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模型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弹匣十二发,有效射程五十米,对方是自动火力。
他探出掩体,朝火光最密集的方向打了两发。
反冲力比他想象中小。他原来以为手枪会把他震得往后仰,但没有。它只是轻轻一抖,两发子弹被晨色吞没,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命中任何东西。但有一件事变了——他开过枪了。
第一波交火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反对派没有冲进来——集装箱和挖掘机组成的防线暂时发挥了作用,他们在围墙外面开了几枪、砸了东西,然后被什么命令叫停,暂时退回到土路另一侧。
林越站在门厅里,换弹匣的时候发现手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他靠着墙,把没拿枪的那只手捏成拳头,拳眼抵在裤腿上,等到抖动的频率缓下来才重新推开弹匣。
晨光终于亮了。他听到老何在走廊里数人——“一个、两个——周主管你没受伤?第三个……”马鲁尔靠在对面的门框上,小腿上多了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没伤骨头。他用碎布条扎紧腿肚子止血,一只手用牙咬着布头,另一只手还在擦莫洛托夫的瓶口。
“他们说我们是政府军的观察站。”来送消息的本地司机压低声音,“加朗跟他们说的——说你们在基站楼顶放了无线电监听设备,专门跟踪反对派的移动。那个司机说完就跑,跑了没有二十米,又折回来,隔着墙喊了一嗓子:他们现在在搬炸药,要炸开东侧围墙——等天黑。”
林越听着墙外的动静慢慢消散,忽然想起加朗说他“昨天没跑”时那个点头——那是标记。他标记的不是林越。他标记的是一枚弃子:等着看这枚弃子在棋盘的边角上怎么撑到天黑。
上午十点。使馆的回复来了。
不是维和部队——使馆协调的是一支由当地政府军内部同有华夏背景临时编组的快速反应小队,人数不超过两个班,装备比较完整。周明远把短信念出来的时候,蹲在对讲机旁边的所有人都安静了。
“当地时间今晚八点前抵达园区。他们会在出发时再确认一次时间。”
“能提前吗?”林越问。
“没说。只说了‘今晚八点前’——不一定能准时。”
晚八点。距离现在大约十个小时。如果天黑前反对派真的动手炸墙,这个时间差足够把东侧围墙推平两次。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在沙袋掩体后面站直身子。然后他拿起对讲机,用比刚才更平稳的语速,开始重新部署防线——把仅剩的猎枪集中到东侧,把***分发到二楼窗口位置,安排老何带两个人把消防水管接到围墙缺口附近的消火栓上。
下午,反对派的骚扰射击断断续续。林越守在门厅用猎枪还击,肩膀被一发跳弹擦过,马鲁尔的腿伤更重了。等到黄昏时分,土路上聚拢的车灯结成一条刺目的光链,发动机低吼着推过红土——那是他们准备强攻的信号。
东侧围墙爆破的声音比林越预想的小——先是火光一闪,然后一声沉闷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紧接着是集装箱被冲击波推倒时那种金属撕裂的**。铁皮被撕开了一道一米多宽的豁口。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一辆改装过的皮卡碾着碎砖冲进来,后斗架着一挺RPK机枪,枪口火光闪得几乎连成一片。林越趴在掩体后面,手撑着地,枪声太近了震得他什么都听不见。身边两个工头同时开火,猎枪的后坐力撞在肩上像被铁锤砸了一下。
枪声、吼声、铁皮被撕裂的声音搅在一起。林越被弹片擦中肩胛,瞬间的灼痛像铁钉一样深深扎进肌肉。他甚至没时间低头看血是从哪里渗出来的,只感到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接着那道闪光划过,另一发子弹撞进围墙碎块,碎石飞溅砸在旁边的工友脸上。
然后他听到周明远喊:“有人中弹了!”
不是一个人。老赵倒在那道被炸开的豁口旁边,一条腿被爆炸掀起的碎石砸中,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但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有放下的撬棍。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一个叫阿科尔的当地小工被RPK的子弹扫中了腹部,血从工服的破洞里往外涌,染红了他身下的红土。阿科尔是马鲁尔的小同乡,十九岁,每天在工地上负责给搅拌机加水,笑起来的时候缺一颗门牙。现在那颗门牙还在,嘴巴张着,发不出声。
另一个工头老宋——管混凝土浇筑的——被弹片削中了锁骨上方,颈窝的位置,差两指就是颈动脉。他趴在一个翻倒的水泥推车后面,用一件不知是谁的衬衫压着伤口,抬头的时候脸色已经白得像那张被揉皱的安全评估表。
林越冲过去,揪住老赵的背心往沙袋后面拖,然后折回去拉阿科尔。碰到阿科尔背部湿透的工服时,他才意识到那是血——不是沾上去的,是往外渗的、温热的、比红土颜色更深的血。他把阿科尔拖到掩体后面的时候,那个十九岁的当地人抓了一下他的手腕,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肤里,力道很轻,像在确认有人还握着他的手。然后那只手松开了,不是放手——是失去了力气。
“他还活着!”林越朝身后吼了一声,声音撕裂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把他抬进去!”
老何在枪声里弯着腰过来,把阿科尔扛在肩上往后送。林越又折回去拖老赵,动作已经不再是刚才那股冲劲——他拖着人往走廊走,脚后跟在地砖上打滑,手却始终没有松。
他把老赵拖到办公楼走廊里的时候,走廊的日光灯已经不亮了。有人在地上铺了急救毯,不是军用规格的,是园区医务室里拿来的一次性护理垫。张会计用半生不熟的止血粉往伤口上压,压了两层纱布,血还是往外渗。老宋靠在对面的墙上,颈窝的纱布已经被浸透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手指死死抠着急救毯的边缘。走廊的另一头,阿科尔躺在一块拆下来的门板上,腹部的伤口被一件叠成方块的工服压着,工服是马鲁尔脱下来的,上面印着褪色的曼联队徽。阿科尔的眼睛还睁着,看天花板,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很细很尖的呼吸声。
林越站在走廊中间,脚边堆着不知是谁丢下的一卷浸透了血的绷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个小时前,阿科尔蹲在围墙下面帮马鲁尔灌莫洛托夫,汽油溅到手背上,他用红土搓了搓就算洗过了。林越当时从旁边路过,阿科尔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缺一颗门牙。那时候林越在想什么?他在想消防水管能喷多远。他没有对那个笑容做任何回应。
没有同胞死。老赵的腿断了,老宋的颈窝被弹片削了,但他们会活下来。真正被死神的手指按住喉咙的是阿科尔和另外几个当地的护卫。他们是拿着最低工资的那群人,每天在工地上干最重的活,今天拿起了瓦刀和铁锹,替一群外国人守一扇不属于他们的门。他们的命在这片土地上最不值钱,但他们是挡在子弹前面的人。
现在换了。那些比林越专业得多的人来了。
对讲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讲中文,带着北方口音,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园区守军,我是中方协调的应急响应小队。我们已经进入你们外围,请在楼顶识别信号——红色信号弹一发,现在。”
林越抓过马鲁尔手里的信号枪,冲上三楼。他推开那扇被震裂了玻璃的安全窗,把信号枪举过头顶,扣下扳机。红色光点划破夜空,在战场上方投下一小片橘红色的光。
对讲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声音,但这次语速慢了一点,像是确认了什么:“信号收到。我们正在通过外围。请坚守现有位置,不要出击,不要追击。”
林越按着通话键:“你们是哪支部队?”
对讲机那头停了大概三秒。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语调没变,但多了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东西——不是犹豫,更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真话。
“我们没有部队番号。你可以叫我砚台。”
林越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楼顶,看着不远处那片被车灯照亮的土路上,三辆没有标识的军用悍马正在绕开维和部队的装甲车,从侧面切入园区外围。车身上没有蓝盔,没有维和字样,没有政府军盾徽。只有车门上喷着几个模糊的白色数字编号,在远光灯下反着光。首车炮塔上的机枪手没有戴制式头盔,头上裹着一块深色的阿拉伯方巾,夜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下面一张东亚面孔。
悍马车队没有减速。他们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红色尘土,直接碾过被炸断的铁丝网,顶到东侧围墙的豁口。首车悍马的车门打开,第一个跳下来的人穿着没有标识的沙漠色作战服,肩膀上挎着一把标准制式的突击步枪。他大步朝办公楼走过来,在门厅外那片被车灯照亮的水泥地上停下,扫了一眼还在燃烧的工程卡车和沙袋掩体后面那些握着扳手和消防斧的工人。
“谁是林越?”
林越从门厅里走出来。他的工装上全是血和红土,左肩的伤口用撕下来的衬衫袖子胡乱扎着,右手还握着那把只剩三发子弹的手枪。
“我是。”
那人看了他一眼——不是打量,是评估。评估他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工程师还能不能站稳。然后他把突击步枪的枪口朝下,伸出手。
“砚台。使馆让我来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来晚了。”
林越握住那只手。那只手跟周明远的不一样,跟林建国的也不一样。掌心的茧子长在食指和拇指之间——不是掂勺磨出来的,也不是握工具磨出来的。是枪。
“不晚。”林越说,“我们还在。”
砚台松开手,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个名字——不是用对讲机,是直接朝车队喊的。一个背着医疗背包的人从第二辆悍马上跳下来,快步跑向办公楼。他没有穿作战背心,只在防弹衣上贴了一个褪色的红十字臂章,手里拎着一个比普通急救箱大得多的黑色医疗包。砚台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头对林越说:“伤员在哪里?”
林越带他进走廊的时候,看到砚台的队伍正在快速散开占据围墙周围的夹角和挖掘机后方的掩体位置。他们的武器不统一——AK、短***、一挺林越认不出型号的轻机枪——但他们配合得很快。不是一个部队练出来的那种整齐划一的快,是彼此磨合了很多次之后的那种快。没有人发号施令,他们只是各自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枪口统一朝向了豁口外面。
走廊里,那个背医疗包的人已经在阿科尔身边蹲下来了。
他把医疗包打开的时候,林越才看清里面的东西——不是园区医务室那种简易急救包。这是一套完整的战场急救装备,比林越在任何军事论坛上见过的开箱图都要齐全。止血纱布按规格分装在密封袋里,不同类型的手术剪刀至少有三把,一次性无菌手套的盒子已经拆得只剩一半。注射器的针头有长有短,排列得比佛山那家模型店的货架还整齐。
他用一把剪刀从阿科尔腹部的伤口上剪开那件曼联球衣时,手很稳,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台需要专注但不需要紧张的机器。剪到伤口上方的布料时,布料和凝血粘在一起,他用镊子一点一点挑开,没有撕,没有抖。阿科尔抽搐了一下,浅浅地呼了一声,然后那只手又放回身旁。他没有看伤员的脸,只看了监护仪——不对,这里没有监护仪。他自己带了便携式血氧仪和血压计,挂在黑色医疗包外侧,用一根弹力绳系着。
“腹部穿透伤,弹片还留在体腔内。”他转过头,用林越勉强能听懂的医疗术语朝门口喊了一句。林越以为是在对他说话,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个人是在对砚台说话。
“腹部穿透伤,弹片在体腔。已经输了玛咖,现在需要肾上腺素——把一号箱里的镇定剂也拿进来,伤员出血量已经很危险了,血压跌得太快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做下一步——取出留置针,撕开一袋输液包,“必须立刻稳定,否则来不及转移。”
砚台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另一只箱子。“车上还有血浆代用品,已经挂上了。”他的语气跟刚才在门厅里握手时一样,不急不缓。
玛咖。林越在军事论坛上读过这个词——Morphine,战场上最常见的镇痛剂,能止住伤员的剧痛,也能让一个濒死的人平静地闭上眼睛。但他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它用在真人身上,而不是在一篇战术医疗帖的第四段第七行。那个医疗兵从密封袋里抽出一支印着外文标签的针剂,在阿科尔的手臂上找到静脉位置,手指压住皮肤,针头推进去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他仿佛只是在确认剂量——然后推到底。
然后他把剩下那管更细长的针剂托在手心,用剪刀敲了敲试管,抬头让走廊上的人让开一点空间:“肾上腺素,起搏。准备止血钳。”他最后这句话不是对林越说的,是对另一个跟进来的队友说的。但林越站在旁边,走廊里不知从哪个方向漏进来一道破碎的风,吹到他脸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眨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佛山出租屋里花三个小时拼一把1:35比例的气枪模型,用镊子夹着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弹簧,呼气都是摒着来的。他拼完以后觉得自己很专业。现在他站在这个用牙咬着止血纱布包装袋的医疗兵面前,觉得自己那三个小时像在玩过家家。
后来他们还做了一个让林越更震惊的动作——把已经昏迷的老宋接了过去。他们有便携式超声设备,用来检查外伤导致的内部损伤。“内出血的可能性很高,需要立即转运。”短暂的交流后,砚台下了决定,让几个队员把两名当地伤员用担架抬上悍马,然后调了一辆车专门把他们送往朱巴教学医院。
林越看着那辆悍马开出被炸毁的大门,尾灯在土路的烟尘里渐渐变成两个红点。他才发现自己握着枪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砚台走过来,那个医疗兵跟在后面,正在用酒精棉片擦手上的血。砚台说:“你的人我们会送到医院去。接下来的事,我们来接。”
林越点了点头。他不确定自己能说什么。砚台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什么,伸手从那个医疗兵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止血针,递给他。林越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被血和汗水浸湿的地图,觉得自己手里那支针,比他腰间那把枪,更像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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