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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紫禁城的第三日,余莺儿便着人去太医院传话,点名要苏景安来请平安脉。这在后宫里不算什么稀奇事。
原本各宫嫔妃都有定期请平安脉的惯例,太医通常是轮值随机分派。
但若是主子点名要谁,只要那位太医品级够得上、太医院那边也不拦着,便是使得的。
只是余莺儿一个常在位份,点名要太医,落在旁人眼里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好在苏景安本就是太医院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类,无人在意,更无人争抢。
管事的只当是这位灵小主不懂规矩胡乱点名,也懒得计较,随手便把牌子发了下去。
苏景安来得很快。
他提着药箱,在宫门口整理了衣冠,方才低着头进了偏殿。一进门便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微臣见过余小主。”
余莺儿见他来了,也不端什么架子。
“起来吧,不必多礼。直接过来把脉,跟我说说情况。”
苏景安应了声“是”,起身将药箱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取出脉枕,半跪在榻前。
余莺儿将手腕搁上去,袖子往上拢了拢,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苏景安垂下眼,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屏息凝神。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神色如常,拱手道:“回小主,从脉象上看,您的身体一切康健,并无不妥之处。”
这话若是搁在从前,余莺儿大约就点点头打发他走了。
可今日不同。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让苏景安微微愣住的话。
“那我承宠这些时日,怎么还没有身孕?”
她的语气不算咄咄逼人,也没有焦躁急切的模样,倒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寻常问题。
但苏景安听得出,这话里藏着的意思不简单。
余莺儿确实不急。
她太清楚了,在这后宫里头,怀上孩子是一回事,能不能生下来是另一回事,生下来能不能养大更是另一回事。
皇后宜修坐镇中宫,膝下无子,她不会眼睁睁看着旁的嫔妃一个接一个地生。
眼下就算真怀上了,以她一个小小的常在,拿什么去保?
甄嬛那样的盛宠都保不住自己的孩子,何况是她。
可是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
一直以来虽不曾刻意调理,但饮食起居都算精细,又不曾生过大病。
皇上召幸的次数虽不算频繁,可也不算少。
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她怀疑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中了招。
而在这后宫里头,会费心思用这种阴私手段来对付她一个小小答应的,除了皇后,她一时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
苏景安听完这句话,神色微微凝重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回话,而是重新搭上了余莺儿的腕脉。
这一次,他把得比方才仔细得多,指尖时轻时重,换了几个角度,眉头越皱越深。
良久,他放下手指,抬起头来,斟酌着问道:“小主,微臣斗胆问一句......”
“您平日的贴身衣物、寝中熏香,是否常年带着一种淡淡的沉冷香气?”
“那气味不浓,似沉非沉,闻着倒像是某种冷调香料?”
余莺儿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股味道。淡淡的,不凑近了闻不出来。”
苏景安得了这个答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再次搭上余莺儿的腕脉,这一次有了明确的方向,指尖按压在丹田对应的脉位上,凝神细辨了片刻,果然在沉凝的脉象深处摸到了一丝异样。
他当即便看破了症结所在,低声说道:“回小主,是常年贴身衣物中,沉香暗混了冷心草。”
“衣料经年累月被冷心草的药汁浸过,再以沉香气味遮掩,贴身穿着,药性便从肌肤腠理缓缓渗入,凝住了胞宫的气血运行。”
“胞宫气血沉凝不散,故而难以受孕。”
余莺儿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听到这番话时,心头还是猛地翻涌上一股寒意。
果然,她果然中招了。
平日里穿衣的时候闻着那股淡淡的香味,她还以为是青禾和花穗心思细腻,特意在衣裳上熏了香,让她穿得舒心些。
如今想来,哪是什么贴心周到,分明是日复一日、贴身下毒。
这手段做得如此隐蔽,若非苏景安今日点破,她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怀不上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怒,让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
片刻之后,余莺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依你所言,我以后都不能有孕了吗?”
她问这话时,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苏景安连忙摇头,拱手答道:“小主不必忧心。”
“冷心草原是乡间野草,并非真正的虎狼之药。”
“此药药性阴柔隐匿,不伤身、不显病,更不会绝人生机。”
“只要停用接触,不再穿着那些熏了药的衣物,再以温养之法调理一段时日,胞宫气血便可复原,不影响日后受孕。”
余莺儿听到这里,悬着的那颗心才算落回了原处。
还好,只是暂时性的。
但另一个疑惑随之浮上心头。
她皱着眉问道:“为何之前来请平安脉的太医,没有一个人察觉得出来?”
“你既然能摸出来,旁人就没有一个摸得出的?”
按照规矩,她虽然位份低微,但终究是正经的宫嫔,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太医来请平安脉。
虽说来的都不是什么太医院的高手,可也都是正经考进来的御医,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
苏景安垂下眼,斟酌着措辞,低声解释道:“回小主,冷心草这东西……说来并非什么名贵药材,更不入太医典的正经药谱。”
“它是民间乡野的一种小草,药性偏冷,寻常医书上记载甚少,太医院的御医们多数出身世家、研习正统医典,对此物确实不甚了解。”
“若非微臣当年在外游医时,曾碰到过一户人家用了类似的阴私手段,微臣怕也分辨不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此物用沉香遮掩之后,隐匿极深。”
“若不专门往那个方向去探,只按寻常问诊把平安脉,确实极容易忽略过去。”
余莺儿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解释倒是说得通。
太医院里那些太医,大半是世家出身,读的是《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这类经典,还真未必认得什么乡间野草。
再加上冷心草的药性本就轻微隐蔽,不以害人为目的,太医自然不会往上头想。
她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
皇后这一手实在是高明。
选的是不入流的乡间野草,用的是贴身衣物这种最不起眼的途径,连太医院都查不出毛病。
就算她哪天起疑了,请太医来把脉,也只能得出一个“脉象康健”的结论。
身体没问题,那怀不上孩子便只能怪自己没福气。
这盆脏水泼得干干净净,皇后手上不沾一滴血。
“知道了。”余莺儿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她说着,朝在门口侍立的花穗招了招手。
花穗连忙捧着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荷包走上前来,荷包沉甸甸的,里头装着赏银。
余莺儿接过荷包,直接递到苏景安面前:“拿着。”
苏景安连连后退一步,躬身推辞道:“不敢不敢,为小主诊脉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领赏。”
余莺儿也不跟他客套,直接把荷包塞进了他手里,语气坦荡又实在。
“你拿着便是。”
“道理我还是懂的,既要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这些银子你安心收下,不必觉得亏欠。”
她收回手,接着说道:“我后面应该也没什么要紧事需要你去做的。”
“你只需按时来给我请平安脉,帮我看着点儿,别再让我中了旁人那些阴私手段,便算帮了我大忙了。”
苏景安听着这番话,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悄然松了几分。
说实话,方才余莺儿问他能不能怀孕时,他心里是有几分忐忑的。
后宫里头,嫔妃养个太医当心腹是为了什么,他心里有数。
他最怕的就是余莺儿让他去配什么不该配的药、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家中有老有小,实在不想卷入后宫的倾轧争斗中,做了别人的刀。
可余莺儿这番话,说得坦荡明白。
她不让他害人,只让他护人。
护的是她自己,防的是别人施在她身上的手段。
这份干净,恰恰是他在太医院隐忍多年最想要的东西。
苏景安双手接过荷包,重新跪下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小主放心,微臣定当尽心竭力,保小主周全。”
余莺儿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也不再多说什么,让花穗送他出去了。
苏景安走后,偏殿里安静下来。
余莺儿独自坐在榻上,慢慢收起了方才那副随意散漫的神情,眼底渐渐浮上一层冷意。
她身边有皇后的奸细。
她的贴身宫女就两个,一个是青禾,一个是花穗,平日里贴身衣物的浆洗熏香全是她们两个包办的,从不假手于人。
她当初还觉得这样稳妥,省得外人动手脚。
如今想来,若是问题就出在“自己人”身上,那反倒比外人更防不胜防。
余莺儿没有急着去查,也没有急着发作。
她现在的处境自己心里有数。
无权无势,位份又低,就算查出来是皇后下的手,她能怎么样?
她要想的,不是现在怎么报仇,而是什么时候才安全,什么时候才能脱掉这身浸了毒的衣裳,开始积极备孕。
答案只有一个,等甄嬛从甘露寺回来。
到那时候,皇后的全部心思都会放在对付甄嬛身上。
熹妃回宫,带着双生子的荣光,带着皇上的愧疚和盛宠,那才是皇后的心腹大患。
没有人会再去在意一个小小的余莺儿。
到那时候,她悄悄换掉衣裳、调养身体、开始备孕,才真正安全。
余莺儿端起茶盏,已经凉了的茶水入口微苦,她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秋色里,幽深而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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