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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秋把云淮康拽进里屋,门一关,两人嘀嘀咕咕说了整整一个时辰。到底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等两人终于出来吃晚饭的时候,那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王元秋拍着云淮康的肩膀叫“老哥”,云淮康端着酒碗回“元秋兄”,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当天夜里,甘玉婉带着闺女们、侄子侄女们,再加上赵氏,一群人撸起袖子在厨房进进出出。
做出来的菜一盘一盘往外端,愣是摆了满满六张桌子。
男人们四张大桌子直接搬到了隔壁。
女人们和孩子们两张桌子,聚在糕点铺子后院。
两边的笑声隔着墙互相都能听见,热闹得整条巷子都被感染了。
武长春他们这群老兵刚坐下的时候还有点放不开,结果云淮康端上来了好几坛子酒。
咕咚咕咚给每个人满上,“今晚不醉不归”。
这下都放开了。
连十五的甘禄茂都喝了一些。
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当过兵的十几个兄弟喝到兴头上非要在院子里表演军中摔跤。
两个汉子光着膀子扭在一起,旁边十几个起哄的呐喊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云淮康笑得直拍桌子,王元秋也跟着鼓掌叫好,那架势比看庙会杂耍还投入。
王元秋端着酒碗慢慢喝,眼神在满院子的人影和灯火之间游走。
这些天他被人追杀、被当街污蔑、抱着柱子死撑,现在坐在这闹哄哄的院子里,听着一群大老爷们鬼哭狼嚎地划拳,他反而觉得那根弦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这一夜,所有人都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清晨,云生生被她娘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保持着睡觉时的姿势。
哎,又要上学了。
不过转念一想,马上过年了,再上七八天课就能正式放假,她又觉得人生还有盼头。
可苏先生和李老都说要回京过年,人还没走呢,她已经开始想念了。
今天她麻利地自己洗漱穿衣,乖乖地爬上牛车。
范思博照旧坐在车辕上赶车,带着她和云子彦晃晃悠悠地往学堂去。
另一边。
吃过早饭,徐令娘等来了四个学生。
云晓晓、云翩翩、云霜霜、云乔乔,四个姑娘齐刷刷往她面前一站,高的高矮的矮,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二,眉眼一个比一个生得好。
云乔乔稍微黑了点,但那精神头反倒衬得她跟一匹小野马似的,浑身都是劲儿。
“先生好!”四个嗓门一起炸开,中气十足。
徐令娘看了第一眼就在心里暗赞了一声,料子是真的好。
但凡裁好了,走在京城贵女堆里都不带怯的,说不定还比那些被规矩拘成一排瓷娃娃的小姐们多几分鲜活气。
再想到之前云淮康跟她交的底——
老大云晓晓已经嫁为人妇。范思博将来是有大出息的人,作为将来的官夫人,光识字不够,理家、持家、打点关系,一样都不能落。
二姑娘云翩翩,打小聪明,心思活络得跟水似的。当爹的只盼她学了本事,出门不吃亏,嫁人不被人拿捏。
三姑娘云霜霜,十四岁就有了志向,想考女官。
徐令娘听到的时候着实诧异了一下,这穷乡僻壤的小丫头,心气倒比京城那些世家女还高。这姑娘除了识字读书和人情世故,还得再单开一份课表,把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一点一点的学起来,在宫里,保命要紧。
四姑娘云乔乔,是个泼猴,一心要行侠仗义做女将军。
徐令娘在心里笑着摇摇头,却不由想起了自己已故的相公。
她手头还留着几卷他亲手批注的兵书,放了多少年都舍不得扔,说不定现在能派上用处了。
就这样,徐夫人正式接了云家四姐妹。教识字、礼仪、规矩,顺带的把针织女红、管理下人、理家算账也一股脑塞进了课表里。
教习地点就定在她住的那串院子里,清幽安静,关上门谁也打扰不着。
四个姑娘都学得认真,但最拼的是云霜霜。
云淮康偷偷跟她透了底,明年三四月,女官就要进京了,她要是能赶上这一拨,说不定一步就迈进了那道门。所以云霜霜白天跟着学,晚上回了屋也不消停。
家里人看她如此拼命,铺子上的活都不叫她做了,只管专心学习。
渐渐的,她就成了徐令娘教的最多,管的最严的学生……
日子一天天的过,一转眼就到了年底。
王元秋走得匆忙。
某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跟云淮康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行李也没带,一个人踏着薄雾走了。
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一概没说。
云淮康站在门口送了很远,回来之后什么也没提,但那张脸上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紧接着,李老和苏卿也要回京了。
苏卿站在官道旁的马车边,看着面前三个学生——云子彦、范思博、云生生。
那张常年板着的脸难得松动了些线条,语气却还是一贯的简洁:“策论不可荒废。”
三个人同时点头,表情一个比一个舍不得。
李老在旁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蹲下来把云生生往怀里一搂。
他身上那股草药味扑面而来,让人莫名安心。
“小丫头,把为师那套银针收好了,”
“这可是传家宝,将来能救命,也能当嫁妆。丢了可不行,扎坏了人也不行——扎坏了你师父的名声更不行。”
云生生用力点头,鼻子酸酸的:“多谢师父。”
李老又揉了揉她的脑袋,起身和苏卿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一声鞭响,马车沿着官道缓缓远去,扬起一路薄薄的灰尘。
云淮康一家人站在路边目送,谁也没先动。
不远处还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马车,停在官道拐角的树荫下。
马车帘子轻轻掀开一条缝,晏时瑾的目光越过那段距离,落在云生生望着远方发愣的脸上。片刻后,他放下帘子。
“回吧……”
马车转头,悄无声息地回了县城。
送走了先生们,云淮康一家开始算年底的账。
原本家里两间铺子生意红火,日进斗金倒谈不上,但账面上的流水看着是真心舒坦。
可这一整年,又是买山地又是置铺面,又添了一串院子,又请了徐夫人当女先生,又给家里每个人分了红,年底一盘算,钱袋子瘪得让人怀疑人生。
甘玉婉看了看账本上剩的那两百多两银子,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钱这东西,是真不经花呀。”
叹完气,她又笑了。
云淮康也笑,“不经花就不经花,反正该花的全花了,明年再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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