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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内,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将柳缘笙扶到竹榻上,又将染了血的蒲团收起来,把地擦拭干净。府医给柳缘笙包扎好了伤口,低着头退了出去。柳景渊黑着一张脸站在窗前,回想着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他前脚命人把柳缘笙带到佛堂,后脚就找了过来,劝柳缘笙嫁给萧惊寒。
谁知,柳缘笙在得知自己打定主意要把她嫁给萧惊寒后,竟然以死明志,打碎了一只碗,用瓷片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他确实不大了解这个遗失数年的女儿,却也没想到,她柔柔弱弱的外表下,居然藏了颗比铁还硬的心。
她不是想嫁给萧惊寒吗?
她不是策划了长公主府一事吗?
那她为什么不欢欢喜喜的嫁人,而是横生枝节,寻死觅活?
柳景渊心知有异,却不敢查清真相,否则,被此事牵连的,就不止柳缘笙一个人了。
先前,他还因为萧惊寒身上的一些风言风语犹豫不决,如今看来,柳缘笙非嫁不可!
思忖间,苏汀兰领着两名嬷嬷进了佛堂。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哎呦!”苏汀兰扑到柳景渊面前,讶道,“老爷,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气坏了吧?”
说完责备地看了柳缘笙一眼,“缘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论如何,你也不该自戕啊!”
柳缘笙定定地凝望着浮在半空中的尘埃,不语。
柳景渊盯着柳缘笙的侧脸,道:“你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说吧,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嫁给镇国公世子?”
“我不嫁。”柳缘笙道,“我有心爱之人,我说过要等他的,你让我背叛他,我宁愿去死。”
“你!”柳景渊被气了个倒仰,“孽障!你真是想气死我!”
“老爷,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呀!”苏汀兰搀扶着柳景渊,阴阳怪气道,“缘笙,你在外面的那些事,还是不要堂而皇之地拿出来说比较好,你不要颜面,你爹还是要的,你觉得呢?”
柳缘笙嗤了一声,冷冷望着二人,“你们的心是脏的,自然看谁也不干净。”
“你还敢说!”柳景渊气得手直哆嗦,“把她给我关起来!我倒要看看她能犟到什么时候!”
说罢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一日,两日,三日……
日复一日,柳缘笙始终在蒲团上坐着。
在静谧的佛堂里虚耗生命。
她不吃不喝,似是要把自己活活饿死。
期间,没有任何人来看过她。
待到第五日,柳缘笙逐渐意识模糊,精神萎靡,憔悴到近乎脱相,也是这一日,柳云珩推开了佛堂的大门,将一碗清粥,并一个旧钱袋放在了她面前。
“虚不受补,你先喝点粥吧。”柳云珩坐在杌子上,道,“还有,你想饿死,是不可能的。即便昏过去,也会被府医救回来,继续被父亲关在佛堂里,直到你点头为止。所以,你就别折腾自己了。”
柳缘笙并没有将柳云珩的话听进去,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只旧钱袋,问:“这是什么?”
柳云珩端起粥碗,“你先喝粥,喝完我就告诉你。”
柳缘笙动了动,颤巍巍将那只旧钱袋抓住,拿起来,举在自己与柳云珩面前,“这是静安师太的钱袋。”
“你们带着静安师太的钱袋来见我,有何目的?”
柳云珩低下头,避开柳缘笙布满血丝的空洞眼睛,低声道:“镇国公府今日来人了,父亲说,你若不当应,便杀了静安师太。”
柳缘笙手一抖。
“他还是人吗?”
她不答应,就把将她一手养大的静安师太抓起来,威胁她!
柳缘笙直勾勾地盯着柳云珩,只觉得有一把刀子在心上搅。
柳云珩摇头叹息,“缘笙,你认命吧。要我说嫁过去了也好,嫁过去了,一切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柳缘笙笑容恍惚,“从头开始?呵呵,呵呵呵……”
她笑声凄厉,加之在佛堂熬了这么多日,已然像活死人一般,只看一眼便令人心头发紧。
柳云珩不忍直视,起身避开,道:“你自己再想想,我在外面等你消息。”
“不必了。”柳缘笙攥紧手中的钱袋,叫住尚未离去的柳云珩,“你告诉他们,我嫁。”
五月初九,柳缘笙上了镇国公府的花轿。
黄昏时出门,待到入洞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柳缘笙身披龙凤呈祥织金红嫁衣,静静地坐在喜榻上,等着新郎傅厉承来掀盖头,喝合卺酒。
洞房内静悄悄,偶尔能听到下人小声说话,和进进出出的声音。
两名喜娘分站柳缘笙两侧,为着迟迟不见新郎进洞房的事大眼瞪小眼。
陪嫁丫鬟莺儿也急得不行,时不时地往窗户外看,奈何早该进洞房的新郎官就是不现身。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俄而,一名喜娘问道。
“已过子时了。”另一名喜娘回答。
“已经这么晚了?再挨上片刻,怕是要误了吉时了,要不要派人去请世子?”
“请?派谁去请?”
“这……”
听到下人们的议论声,柳缘笙掀开了盖头。
她化着浓艳的妆容,更显得脸色苍白如纸,一双乌沉沉的眸子了无生气,好似一口干涸许久的枯井。
两名喜娘见柳缘笙掀开了盖头,纷纷上前阻拦,“哎哟,三少夫人,你怎么自己把盖头掀开了。”
“快盖上!一会儿三少爷来了,这盖头才能揭下来。”
一壁说,一壁要将盖头给柳缘笙重新盖上。
柳缘笙抬手拂开那红艳艳的盖头,只盯着快要燃尽的龙凤烛看。
看着看着,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发生在长公主府的那一幕。
那夜,她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自己被卷在厚重的棉被里,几乎快要窒息,好不容易挣脱开棉被爬出来,却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身旁还躺着宿醉不醒的傅厉承。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傅厉承醒了过来,用阴翳寒冽的目光盯着她。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见到了暗夜罗刹,吓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柳缘笙不明白傅厉承为什么会娶自己。
但她知道,他一定是不情愿的,否则不会晾着她,迟迟不肯入洞房。
思及此,柳缘笙越发沉默。
见柳缘笙盯着龙凤烛不语,莺儿走上前,问:“三小姐是想安置了吗?”
柳缘笙认出来人是她的陪嫁丫鬟,这才道:“我乏了。”
“可是世子还没来呢。”莺儿道,“不然三小姐先吃点东西,提提精神,等世子过来喝了合卺酒再安置。”
柳缘笙摇摇头,正要答话,一道微弱的,婴儿的哭啼声忽然传进了洞房。
柳缘笙下意识地朝哭声所来的方向看去,恍然间想起来,似乎有人跟她提起过,傅厉承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孩子刚满三个月,日日哭,夜夜闹,但傅厉承喜欢得紧,眼珠子似的保护着,容不得孩子受半点委屈,光是给孩子喂奶的奶娘就请了三个。
“是世子的孩子吗?”柳缘笙问,“他也住在这个院子里?”
喜娘一听急忙道:“是,小少爷也住在沉香院。”
“哭得这么凶,过去看看吧。”
喜娘点点头,领命而去,不多时,抱着个粉团子似的婴儿回来了。
“奶娘说,让小少爷滚滚喜榻,对少爷少夫人好呢!”
柳缘笙没想到喜娘居然把孩子抱了过来。孩子依旧在哭,震耳欲聋的,不知是饿了还是困了。柳缘笙只得起身,望着喜娘怀里的孩子道:“可是饿了?”
“奶娘才喂过,说可能是被炮仗声吓到了,所以哭闹着不肯睡。”
柳缘笙点点头,冲着襁褓中的孩子笑了笑。
孩子本来在哭,看到柳缘笙冲他笑,一下子不哭了,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小少爷很喜欢三少夫人呢。”喜娘将孩子抱起来,“三少夫人要抱抱小少爷吗?”
柳缘笙没应声。
倒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觉得自己是个不祥的人,怕给孩子带来霉运。
这一瞬间的犹豫,竟使那孩子又哭了起来。
“哎呦,小少爷,别哭了,哭得嗓子都哑了。”喜娘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不时用求助的目光看柳缘笙。
柳缘笙便伸出手,“把孩子给我吧。”
喜娘一听,立刻将小少爷交给了柳缘笙,说来也是神奇,一进入柳缘笙的怀里,小少爷立刻不哭了,只哼哼唧唧地吃手憨笑。
如此情景,使得一屋子下人都笑了,直说柳缘笙与小少爷有缘分。
柳缘笙心里木木的,并没有什么感觉。
“既是不哭了,便把小少爷送回去,赶紧睡觉吧。”
柳缘笙一边说,一边将小少爷交给了喜娘,喜娘甫一靠近,小少爷便又哭了起来。
婴孩嘹亮的哭声震得柳缘笙心房一缩,手忍不住颤了颤,尚未养好的手腕传来一阵刺痛。
她堪堪忍住了疼,却终究脱了力,电光火石之间,软糯的孩子游鱼似的从她怀里滑了出去。
柳缘笙反应不及,只本能地护着怀里的孩子,与他一并倒在地上,当了肉盾。
“三小姐!”
“三少夫人!”
众人闹哄哄地一拥而上,围住柳缘笙,偏偏这个时候傅厉承走了进来,亲眼看见孩子在柳缘笙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傅厉承本就喝醉了酒,看到眼前这一幕,更是气血上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众人面前,一把抢过孩子,目光阴沉沉盯着柳缘笙。
一屋子的奴才都不敢说话,唯有莺儿怯生生唤了声世子,然后将柳缘笙扶了起来。
柳缘笙忍着手腕上传来的剧痛,慢慢站起来,抬头,迎向那道狠厉的目光。
只是,她尚未看清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便被身前之人甩了一个巴掌在脸上,“啪”的一声响,她半张脸都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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