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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举官姓沈,单名一个廉字,在提举常平司的位子上坐了将近十年,走遍了本路十几个州县,见过的县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自认为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谁是真能吏谁是假把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这茂县的年轻县令,倒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说他能干吧,上堂断案怀里还兜着个奶娃娃,成何体统。
说他无能吧,那桩杀人案审得干净利落,证据链环环相扣,连他一个做了几十年官的老家伙都挑不出毛病。
沈廉在县衙的厢房里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让随从去街上打听。
他不打算惊动贺昭然,想自己先看看,这茂县到底被整治成了什么模样。
随从姓周,跟了他十几年,是个机灵人。领了命便换了便装出了县衙,往街市上去了。
沈廉自己也没闲着,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戴了顶斗笠,从侧门出去,沿着主街慢慢逛。
清晨的茂县县城已经有了几分热闹。
卖早点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地支在街边,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
油条在锅里炸得金黄,豆浆的香气混着桂花糕的甜味在晨风里飘散。
几个妇人挎着竹篮在菜摊前挑拣,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廉在一家卖豆腐脑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咸的,坐在油腻腻的长凳上慢慢吃。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嗓门也大,一边舀豆腐脑一边跟旁边的熟客唠嗑。
“听说了吗?贺大人昨天又审了个大案子,把陈富户给抓了!”
“怎么没听说!我娘家嫂子的小姑子就在春香楼隔壁住,昨儿夜里就听说了。陈富户打死怜儿的事,县城谁不知道?从前那些县令哪个管过?也就贺大人来了才给做主。”
“可不是嘛,春香楼的姑娘啊,个个都命苦,就这么被人活活打死了,往常也不敢讨个公道。要不是贺大人,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贺大人还给怜儿出了安葬费呢,县衙出的钱。”
“真的?青天大老爷啊!”
沈廉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不动声色地听。
吃完豆腐脑,他又沿着街往南走。
路过一间铺子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铺子的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灵春医馆”四个字。
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妇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安安静静地等着。
沈廉在医馆对面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医馆门口。
他看见一个年轻妇人从医馆里走出来,穿着素净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正是昨天在田埂上跟他说话的那位县令夫人。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手里捧着药箱,走路时目不斜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虞灵春站在门口,弯下腰跟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了几句话。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色。
那妇人的眉头紧锁,嘴里说着什么,虞灵春便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去,又嘱咐了几句。
那妇人连连道谢,抱着孩子走了。
沈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茶摊的老板:“对面那医馆,是县令夫人开的?”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可不是嘛!灵春娘娘的医馆,咱们茂县谁不知道?您要是哪儿不舒服,尽管去,灵春娘娘医术好着呢,药钱也便宜。我去年冬天腰疼得直不起来,灵春娘娘给我扎了几针,又开了几副药,吃了半个月就好了。换作旁的医馆,没个三两银子下不来,灵春娘娘只收了半两。”
沈廉微微挑眉:“半两?这也太便宜了,够本钱吗?”
老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灵春娘娘说了,她开医馆不为赚钱,就是为了给老百姓看病。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她连半两都不收,白给看白给药。您说,这不是活菩萨是什么?”
沈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又坐了一会儿,看见医馆门口又走出来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
虞灵春亲自扶着她下了台阶,又让那个小姑娘帮着叫了一辆驴车,把人送上车才转身回去。
老妇人在车上回过头来,朝医馆的方向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沈廉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了。
他在街上又逛了小半个时辰,看见了不少有意思的事。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黄纸,上头写着今年新定的赋税条目,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该交多少、什么时候交、交到哪里,一目了然。
旁边还贴着一张“便民须知”,写着百姓若有冤屈该如何递状子、若被差役勒索该如何举报、若遇急病该如何去医馆求助。
告示栏前围了几个人,有的在认真看,有的在互相讨论,还有一个老汉指着告示上的字对旁边的人说“这个字念什么”,旁边的人便告诉他念什么,气氛融洽得很。
沈廉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心里又记了一笔。
回到县衙时,随从小周已经回来了,正蹲在厢房门口等他。
小周见了沈廉便站起来,压低声音说:“大人,属下打听了一圈,这贺县令在茂县的口碑,好得出奇。”
沈廉推开厢房的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盏茶:“说说。”
小周掰着手指头数:“北门外的李老头,田产被周裕的弟弟霸占了五年,告状无门,儿子被打死了。贺县令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把田判回来了,还给李老头争取了赔偿,李老头提起贺县令就掉眼泪。还有城南孙寡妇的宅子案,她小叔子把她的宅子占了,逼得她带着孩子在破庙里住了一年多,贺县令也给判了,宅子物归原主,小叔子下了大牢。”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还有一件,大人您听了怕是不信。去年冬天,贺县令让人在全茂县推广什么‘火炕’,就是用土坯在屋里盘一个台子,连着灶台,烧火做饭的烟从炕底下走一圈再排出去,整个炕面都是热的。属下打听了好几个村子,都说去年冬天茂县没冻死一个人。往年可不是这样的,冬天总要死几个老人孩子。”
沈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是不知道去年冬天茂县没有冻死人的事,他管着常平仓,各地灾情按月都要报到他案头。
去年冬天确实没收到茂县冻死人的禀报,但他以为是贺昭然报喜不报忧,没想到是真有法子。
“那火炕,是谁想出来的?”他问。
小周挠了挠头:“属下问了几个百姓,说是灵春娘娘想得。有个老农跟属下说,他亲眼看见贺大人跟人盘炕,那图纸是灵春娘娘画的,贺大人拿了图纸找人试,试成了才推广下去的。还说贺大人逢人便讲,这火炕是他娘子的功劳,不许旁人夸他。”
沈廉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吗?”
“还有一件,”小周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在斟酌措辞,“城南有个卖豆腐的大娘跟属下说,灵春娘娘不光开医馆给人看病,还养了四个女徒弟,都是她从街头买回来的穷人家的女孩。那几个女孩跟着灵春娘娘学认字、学医术、学接生,如今已经能给人看一些小毛病了。”
小周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沈廉一眼。
他知道自家大人虽然为官清廉,但骨子里还是老派人,对女子抛头露面的事未必看得惯。
沈廉却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知道了,你再出去探探。”
小周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廉坐在厢房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在提举常平司的位子上坐了十年,见过太多县令。
有的能吏,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百姓活得战战兢兢,苦不堪言。
有的宽厚,可治下盗匪横行,赋税年年收不齐。
有的两头不靠,只顾着捞银子往上爬。
像贺昭然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既能断案如神,又能体恤百姓疾苦。
既能雷厉风行地锄奸铲恶,又能弯下腰来教老百姓盘火炕。
更重要的是,他不揽功。
那些好事,火炕也好,吉贝也好,是自家娘子做的,他就大大方方地承认,还要宣扬出去。
寻常妇人可得不到这样的待遇。
这份心胸,着实难能可贵。
不过沈廉心里还有一个疑问。
一个从汴京来的伯府公子,一个从前连太学都待不下去的纨绔,怎么就忽然变成了这样?
他决定留下来,再观察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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