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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早市,拐上了一条更宽的马路。钟繇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捏着那个吃空了的琉璃碗,舍不得扔。
他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楼宇从眼前掠过,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车辆在路面上穿梭,看着那些穿着各色衣服的行人在人行道上行走。
“陆公子,”他忽然开口了,“这里的百姓……不用服徭役吗?”
陆景铭看了他一眼:“不用。”
“不用纳粮?”
“不用。”
“不用当兵?”
“不用。当兵是自愿的,不是强征的。”
钟繇沉默了。
他想起关中那些被征去修城、修路、运粮的百姓,想起那些被强征入伍、死在战场上的年轻人,想起那些因为交不起赋税而卖儿卖女的人家。
在这里,统统没有。
“那……这里的赋税呢?”他问。
陆景铭想了想,用了一个钟繇能听懂的方式解释:“这里的商人要交税,普通百姓收入达到一定数额才需要交税。”
“但交的不多,不到收入一成。收上来的钱,官府会用来修路、修桥、办学堂、建医馆。”
钟繇眉头皱了起来:“不留给官府,不留作军饷,就这样给百姓用?”
“对。”
“那……打仗怎么办?”
陆景铭笑了一下:“这里目前是太平盛世,不打仗。”
钟繇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钟繇目光落在人行道上,看到一群人从一个地洞中走上来,不是从房子里走出来,是从地下。
他们沿着台阶往上走,手里提着包,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手机,一个个神情自若,仿佛从地下走出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是……”钟繇指着窗外,声音都在发抖。
“刚才那个在空中的,叫高铁,地下还有地铁。”陆景铭耐心解释,“地下有铁路。列车在地下跑,拉人,拉货。”
钟繇瞳孔缩紧。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条长长的高铁,那种庞然大物,居然可以在地下跑?
那得在地下挖多大的洞?得用多少人力?得花多少钱?
他不敢想了。
车子驶入一个更大的路口,旁边是一个广场。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几个年轻女孩正站在那里拍照。
钟繇目光被其中一个女孩吸引,又是那种很短的裙衣,裙摆只到大腿根部,露出一双又长又直的腿,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鞋跟细得像筷子。
她的头发染成了棕色,烫着大卷,披在肩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正在和同伴说笑,声音清脆,笑容灿烂。
钟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一个女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穿着,是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因此伤害她。
钟繇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快要装不下了。
车子终于到了陆景铭最想让钟繇看到的地方——农产品批发市场。
“农贸市场。”陆景铭说,“咱进去看看?”
钟繇麻木的点点头。
车子慢慢在市场移动。
钟繇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一袋两袋,不是一车两车,是堆积如山的粮食。
米、面、豆子、杂粮,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像一座座小山。
有白米、糙米、糯米、黑米、小米……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应有尽有。
面粉白得像雪,细得像尘,装在透明的袋子里,看得一清二楚。
在长安城,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吃得上这样的细粮。
而在这里,它就这样堆在市场上,随便什么人,有钱就能买。
他看到了蔬菜。
青菜、白菜、菠菜、芹菜、韭菜、蒜苗、豆角、茄子、西红柿、黄瓜、冬瓜、南瓜……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水灵灵的,像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
每一种都堆得满满当当,菜贩子坐在摊位后面,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不愁卖不出去,也不愁卖完了没货。
钟繇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到了肉。
猪肉、牛肉、羊肉、鸡肉、鸭肉……不是挂在架子上的一块两块,是整扇整扇的。
猪劈成两半,挂在铁钩上,肥瘦分明,皮薄肉厚。
牛被拆成一块一块的,摆在不锈钢的案板上,分类摆放,标着不同的价钱。
鸡鸭去毛开膛,干干净净地码在冰上,一只一只,密密麻麻。
他还看到了鱼。
活鱼。
在一个个透明的水箱里游来游去,鲤鱼、草鱼、鲢鱼、鲫鱼,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
水箱咕嘟咕嘟冒着泡,鱼在水里悠闲地摆着尾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钟繇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擦。
他想起了长安城的粮价。
想起了那些为了买一斗米而卖掉儿女的百姓。
想起了那些饿死在路边的、没人收尸的尸体……
而这里,粮食堆成山,肉挂成排,鱼在水箱里游,菜在摊位上摆。
想买多少买多少,想吃啥吃啥。
他闭上眼睛,耳边响起陆景铭的声音:“这里的天下,不打仗。”
不打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座山。
不打仗,百姓就不用被征去当兵。
不打仗,百姓就不用拖家带口逃难。
不打仗,百姓就能安心种地、做生意、过日子。
不打仗,百姓就能吃饱饭。
这么简单的事,他钟繇做不到,曹操做不到,刘备做不到,孙权做不到。
这天下要是有人能做到,只能是眼前这个男人!
钟繇睁开眼睛,看着陆景铭。
他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敬畏、困惑、感动,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虔诚的信任。
“陆公子,”钟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说,咱们大汉的百姓什么时候也能吃饱饭?”
陆景铭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夫知道了。”钟繇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老夫知道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农贸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讨价还价声、说笑声、鸡鸭叫声混成一片,在空气中回荡。
钟繇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读过的《礼记》——“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他以为那只是圣贤书上的空话。
原来,真的有人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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