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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三叔公在想什么,她想上前去说点什么,但脚迈了半步,又收了回来。她不擅长安慰人,她已经习惯了不停留,不回头。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小牛在江醒身旁看了半天,看见三叔公靠着树,紧闭着眼睛,布满皱纹的嘴唇拉着一条下弧线,让人看着就难受。
他松开江醒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三叔公面前。
槐树底下光线很暗,老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孩子仰着脸站在自己跟前。
小牛伸出两只瘦瘦的小手,抚上三叔公的脸,。那双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爬山时塞进去的泥,但掌心是温热的。
他的手掌贴在老人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脸侧,轻轻揉了揉。
“三叔公。”他的声音奶声奶气,但又努力学着大人那样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你不用难过,等我们到了新地方,小牛和阿姐一定会努力赚银子,重新给你买一头牛。”
三叔公微微睁开眼睛,低头看着他。
小牛以为老人不信,把手从老人脸上拿开,然后张开双臂比划了老大一个圈,认真到眉毛都皱起来了:“买这么大一头,到时候我就天天给它割草,把牛喂得饱饱的,不让你累着。”
三叔公低下视线看着小家伙那张因为努力承诺而皱成一团的小脸,三叔公沉默了好一会儿,积攒了一辈子的苦累和孤寂好像在这一刻被掰开了一条细缝,有一道不大不小的暖流从中淌过去。
许久,他缓缓露出来一个笑容,沟壑纵横的眉心缓缓舒展开。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轻轻覆在小牛的后脑勺上,宽厚粗糙的掌心贴着孩子细软的头发。
“好,到时候你给三叔公喂牛。”
小牛见三叔公笑了,自己也咧开嘴笑起来,露出缺了颗豁牙的门洞,看起来有点傻气,却叫三叔公看得莫名心头发酸发胀。
江醒站在几步开外,暗暗松了口气。
她发现自己这个弟弟心思细腻、能敏锐洞察时机,条理清晰,谁对他好他就对谁掏心窝子。
她默默把视线收回来,没有上前去打扰这一老一小,把空间留给他们。
一道目光,从她站定之后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瞄。
有人在背后盯她,她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那个方向。
她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下脚踝,视线越过几堆坐在地上的人群,往右后方扫过去。
直直撞上了杨翠花偷瞄她的目光。
杨翠花蹲在晒谷场东边的矮墙根下,缩着脖子,头上裹着一块灰扑扑的旧布,身上的棉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手里攥着半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杂粮饼子,饼子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吃,就那么攥着。
当她的视线和江醒冷冰冰的目光撞上的一瞬间,她整个人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唰地把头低了下去,攥着饼子的手指节发白。
江醒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了不到一息,然后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看去。
何大亮靠在墙根上,脸色灰白,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的右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淡黄色的脓水和暗红色的血渍混在一起的痕迹,缠得歪歪扭扭,不像是大夫给包扎的,更像是自己胡乱裹的。
从纱布包裹的位置来看,少了两根手指头,食指和中指,齐根断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
昨晚他跑得慢,被一个溃兵追上,一刀劈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用手去挡,刀锋顺着他的指缝剁下去,两根手指飞了出去。
他当时疼得差点昏死过去,但还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此刻他半闭着眼,不知是醒着还是昏着。
何有田和何有粮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脸上都有伤,何有田的额头上青了一大块,何有粮的左眼肿成了一条缝。李婆子缩在最里面,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念什么。
江醒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她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槐树底下,在三叔公和小牛旁边坐了下来。
三叔公的精神比刚才好了不少,正在跟小牛讲他年轻时跑商的故事,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但小牛听得津津有味。
张氏和陈婆子还在说话,老姐妹两个头碰着头,声音低低的,偶尔传出几声叹息。
晒谷场里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又陆续进来几批被官兵收拢的难民,各村的村长忙着清点自家人数,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纸上勾掉,勾掉的松一口气,没勾到的心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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