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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弯脚上的碎瓷片扫干净,李卫东拿出新瓷瓶穿上去,垫片、螺母,拧到不能拧为止,最后是绑线。他用牙咬掉手套,快速绕圈……第五圈、第六圈,收头、拧平。从上杆到下杆一气呵成,前后不到十分钟。
看看手表,才一点。雪还在下,但势头小了点。
“撤。”李卫东打了个手势,队伍按来时的队形折返。
天黑后,气温会骤降到零下三四十度。那时候再行进就是碰运气,运气不好就摔进雪窟窿里。
大约两点,他们看到了团部营房的轮廓。远山的天色开始发暗,很快就要黑了。排里的战士连忙接过他们手里的工具,递来热水壶。
李卫东没顾上喝,先问总机有没有新的报修。得到“一切正常”之后,他才灌了一口热水。
“我去找股长汇报。”李卫东看向一班长,“你把上次3号山口的检修记录找出来,开会用。”
一班长咽了口唾沫。排长平时不怎么骂人,但不骂人也能达到骂人的效果。
李卫东推开通信股办公室的门,周股长正坐在桌前翻当天的值班日志。
他五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看着跟老农一样,不穿军装还以为是炊事班烧火的。但他入过朝,打过仗,右手小指因为冻伤截掉了一截,剩下的半根指头永远蜷着伸不直。
人家手里真有技术,真有活。李卫东从他那儿学到的巡线手法、故障判断、恶劣天气下的应急处理,比从任何教材上学到的都多。
周股长对李卫东比对别的参谋客气,不是因为他在团长那儿有分量,而是因为那个二等功。技术革新也是军功,没什么高低之分。
他接过李卫东递来的碎瓷片,翻了一面仔细看:“311的瓷瓶又碎了?”
“嗯,还是内部冻裂的。”李卫东指着断口,“一半朝阳一半背阴,白天化了晚上冻,水汽渗进去,天一冷就崩。跟位置有关系。”
“304没事?”
“刚换过,但我估计下个月还得换。”李卫东摘掉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那个位置风很怪,方向不稳,应该是震的。不过有规律,两月一换,反倒省心。”
“行。”周股长点点头,“你回去把巡检记录写好交上来。”
等他从周股长那里出来,外面的雪已经开始变大了。
一个小时左右,直接铺天盖地。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走廊往团部大门看了一眼——白茫茫一片,连营房的轮廓都快看不清了。
郝冬梅她们要是硬走,这会儿肯定还在半路上,大概率出事。
会议室就是宿舍,几张桌子拼成长条,几把凳子挨着放,墙上贴着线路示意图和值班表。
李卫东进来的时候,几个班长已经坐定了。一班线路班:班长、副班长;二班无线班,班长来了,副班长在值班;三班总机班,都是女同志。
三班长胡英低着头在纳鞋底。这是现在女兵的常态,开会的时候、值班没电话的时候,顺手纳几针。
“开会。”李卫东拉开椅子坐下。
胡英连忙把鞋底塞到桌下,知道排长要说正事。
李卫东绕过一班长,直接看向郑大强:“二班长,你们班入冬之后开机多少次?”
郑大强心里一紧。排长不问一班先问二班,不是好兆头。
“……7次。”他想了一下,“常规联络3次,配合演习2次,线路中断替通2次。”
李卫东接着问:“备用二频用了几次?”
“二频?”郑大强愣了一下。
每次开机用哪个频率都是他临时定的,一频信号干净就一频,一频有干扰就切二频,谁记这个。“我没数过,但都是临时决定的……”
“四次。”李卫东替他答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们班把天线架在哪儿了?团部后面那个老位置。”
“好习惯啊。”他敲敲桌子,“四次把天线架在同一个地方。怎么,你在那儿插了旗、还是标了地盘?别的地方不能架了?”
胡英忍不住笑出了声。察觉到李卫东扫过来的眼神,连忙喝水掩饰。
三个班里,就数二班最傲。拍电报、守电台、搞无线电,觉得自己是通信排技术含量最高的,应该排第一。
李卫东就是从二班出来的,哪儿能不知道二班的心理活动。
“我说过很多次,线路和总机干得再差,最坏的结果就是通不上话。你们无线干得再好,只要有一点失误……”他顿了顿,声音很严肃,“就是挨炸。”
“天寒地冻,天线不好调、地锚不好拉,团部后面的位置用得顺手,所以就不变了是吧?”
郑大强耷拉着脑袋,刚才靠在椅背上的那股傲劲儿全没了。
“地点是不是你定的?”
“是。”
“回去想办法,解决掉这个问题。”李卫东接着说:“下次开机,我不希望再看到天线杵在老地方。”
“入冬换号的事,完成没有?”
“完成了。”郑大强终于挺起胸膛,声音都亮了几分。
“全背熟了?”
“全背熟了!”
“那我抽查一个……”
郑大强脸色一僵:“排长,小马记不住、太慢了。”
“慢?慢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的侥幸心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李卫东有些恨铁不成钢,“回头写500字的检查,当着全排人的面念。要深刻、要具体!”
郑大强喃喃道:“是。”
“蚊子是你家亲戚?”
“是!”
李卫东这才放过他,看向胡英。
总机班全是女兵,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总机台。上下几十个单位、上百个号码,都得背得滚瓜烂熟,拿起听筒听到声音就得知道是谁。
“3号蓄电池怎么样?”
“左边两格发黑,我都登记了。”
“嗯,冬天要经常盯着。如果出问题,要及时换。”
李卫东对三班向来管得少,她们自己把活儿干得利利索索,用不着他操心。
至于谁跟谁不对付、谁跟谁不说话、谁跟谁不玩了,她们自己处理。
李卫东从不找三班谈话,倒是她们经常跑来找他谈话。有反映宿舍暖气不热的,有告状说二班某人说话太冲的,还有跑来给自己介绍对象的。
他被逼得没办法,立了条规矩:有事先找班长,班长解决不了再来找我。直接越级的,罚抄值班守则三遍。
“你们班不是有个学唱歌的?让她教教大家怎么科学发声,天天扯着喉咙喊,嗓子受不了。该用气就用气,别硬撑。”
“一班跑的太多,你们动的太少。现在天冷不适合出操,平时打打乒乓球、跳跳绳,别把时间全花在纳鞋底上。”
“明年团里有乒乓球比赛。你们平时多练练,别给咱们排丢人。”
胡英立刻站起来,说,“排长放心,我们保证胜利!”
她坐下来又忍不住问:“排长,你能不能赢啊?”
李卫东一脸黑线,他是不想赢吗?分明是自己打法太先进不能用,那几个牲口又太猛!
李卫东敲敲茶杯,提醒道:“开会呢。”
胡英这才意识到,旁边还坐着两个闷头不吭声的班长,现在不是会后聊天时间。她拿出鞋底,一边纳一边听。
“刘卫国。”
“到。”刘卫国站起来,整个人绷得像根电线杆。
李卫东让他坐下,很好奇:“你们班的培训是怎么做的?让你带5个人,3个人衣服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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