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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明白娘亲。世间有万种人,万种性子,可无论是谁,他们心里都会有怜弱之心。
当然,亦有凌弱之心。
是怜还是欺,好像永远都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娘亲从没直言过,但她一举一动都在告诉他。
绝不能一直做那个被怜惜的。
绝不要自苦。
那时的衡哥儿还很小,具体的感触或许摸不透,但他心里永远记得。
这是他记事后,领会到的第一课。
王府与外头不同,这里能学到的所有,在外头千金换不来,衡哥儿珍惜着汲取一切。
后来,他对善待他的那个男人,称呼从二爷,到二爷爹,再到父亲,最后是完完整整的爹爹。
他逐渐因亲娘的得宠显于王府,显于王府诸公子。
当然不是因为他天生比人家都聪明。
只是因娘亲他才能常跟二爷见面罢了。
当然,那会儿几个兄弟依旧会不高兴,会醋,毕竟年纪还小。
但他们不会因为二爷多关心他几次就觉得有什么威胁。
假子就是这样,哪怕再被惯着宠着,没有继承权,他们和他们的娘就不会在意。
但他们依旧会示好。
毕竟一个没有承嗣可能的能干得宠兄弟,拉拢总归是个好处。
王府的孩子都早熟,哪怕是怀允,幼时相交当然真诚,但只要长大晓事,他一样会明白这个理儿。
王府里的人都觉得娘不能再生孩子。
而一个可以干政的女子,若一方拉拢不成,那娘日后的处境绝不会好。
就是在这样一个全府默认的事实下,他一母同胞的弟弟降生了。
润儿,他是爹最喜爱的孩子,这一点说出来很简单。
但其实衡哥儿心里也真心实意地难过过。
爹爹最喜爱他,那娘会不会喜爱弟弟也超过他。
他一直担心,但他娘没有。
他娘始终关注着他,看他的眼神一样如初。
甚至有时候,衡哥儿能感觉娘更偏向他。
润儿有的他有,润儿没有的,他也有。
他也永远记得他娘对他说的那句话。
娘说:“衡儿,你不必羡慕润儿,你从前一样是在爹娘期盼中到来的。”
他对生父没有任何印象,但娘亲这句话,着实叫他心口狠狠一抽。
那会儿他很想哭,但是忍住了。
他想,这句话可真好听啊,真叫人开心。
润儿的出生,府里对他们母子仨人的态度就更恭敬了。
而那时的宗衡早已处变不惊,他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跟着爹娘好好带大润儿。
而后,爹爹御极,全家都要搬到邺京。
走的那一日,宗衡骑马走在队伍前方。
出城时他往后看了一眼城门,随后转头。
这一别,他便不再是克父和母弃的崔小郎。
也不再是心里偶有别扭的衡公子。
他是丹阳王。
是皇后所出长子,是陛下未来可放心任用的宗室皇族,更是太子可以依靠一生的亲兄。
宗衡是在十六岁时入朝的,去的是六部之首的吏部,这是宗凛和宓之商量后决定的。
吏部事多且杂,最锻炼人的本事和性子。
宗衡沉心干了许久。
在这期间,他也总算了了宓之的一桩心事,开府建牙,娶妻生子。
大婚前一日,他娘在他跟前嘱咐了许多。
只不过说到后来,娘就不说了,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眶像是有些发红。
宗衡有些哭笑不得,都说嫁闺女会红眼睛,瞧着他娘是例外。
不过他爹见他娘哭了就特别不高兴。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但后来就想通了。
亲爹娶娘时,跟他恰好一样,也是十七岁。
丹阳王府大喜,旁人不会知道皇后红了眼眶,但旁人都知道太子哭了个稀里哗啦。
最后润儿是被新嫂嫂哄好的。
新嫂嫂是付家,泰宁侯付兆丰的闺女,也是宗衡启蒙先生付先生的孙女儿。
俩人早在王府时就已经认识。
这小闺女心里一直爱慕宗衡,选秀前早早央求他爹在宓之跟前透一嘴。
付兆丰做粗人都做了半辈子,为着闺女支支吾吾也是头回。
当然到后来,宓之其实没出什么力。
不需要。
一个姑娘家直白又热烈的心思,聪慧早熟如宗衡,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送去丹阳王府的画像有十二幅,宗衡自己就刚好中意上了。
多巧?
她乐意嫁,他就乐意娶。
新婚那日夜里,两只煮熟的红虾子颤颤喝了合卺酒。
付合臻是个可爱的女人。
很可爱。
宗衡挥汗时如此想。
他们第二日是要进宫见宗凛和宓之的。
这是亲儿媳,宓之只有越看越喜欢的份儿。
拉着人叮嘱之后,作为长辈也是没能避免地催他俩生孩子。
这会儿宓之当祖母就可乐意了。
俩孩子都大方应下。
不过宗凛还是运道差了点。
衡哥儿和付合臻的孩子怀上时,他尚在代州。
孩子出生时,他又还在凯旋回来的路上。
终究是没能当第一个抱孙儿的长辈。
当然,宗衡觉得即便他爹在这儿也抱不了。
毕竟某位太子小叔直接赶在众人之前,成为了第一个抱侄儿的长辈,宓之都没拦得住。
淮王也喜欢这孩子,笑眯眯地将孩子第二个抱到手。
他向来跟宗衡交好,开府之后没了束缚也爱往这处来,众人私下里都不谈规矩。
而等宗凛能抱到孩子时,都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
陛下是太武八年九月出的宫门,回来时,已经是太武十年的四月了。
他一身的风尘烟土,眼底是掩饰不住的豪气万丈。
夜宴结束之后,陛下便跟皇后一合计,想把孩子先放承极殿养着。
这自然遭到了亲爹娘的拒绝。
宗衡摇头不干,宗凛皱眉,宗衡还是不干,还叫他别耍小孩毛病。
这下陛下气死了,踹了丹阳王一脚叫他滚出去。
宗衡揉揉屁股说他性子怪,老了不能说,小了也不能说,太难伺候。
丹阳王是不多得敢在陛下和皇后跟前耍无赖的人。
这也促使了御史的差他就极好办。
宓之发现了,所以私底下又跟宗凛嘀嘀咕咕合计。
而后,丹阳王在御史台这一干就是十年。
在那会儿谁都知道,御史台的老大看似是御史大夫,实则出面扛事说话的人,是丹阳王。
丹阳王善书,一手好字在大梁千金难求。
丹阳王不畏强权,名声好得在朝堂是一股清流。
不过这些丹阳王都不在意。
又是一年夏日,承极殿后庭又是一片丰收。
栀子花香悠长,他爹才嘿咻打完麦子,低着脑袋让他娘给他擦汗,他弟弟在一旁拍肚子嚷嚷着喊饿。
而他的妻子含笑伴在身侧,孩子们则学小叔催促着,一声声祖父祖母银铃一般响在承极殿内外。
宗衡想,他稀罕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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