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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亮下了训，正准备去找厉小棠一起吃饭，远远就看见她身子一歪栽了下去。他赶紧大步跑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小棠！你怎么样，有没有摔伤？”
厉小棠顾不上疼，指着前面，“你快去追小花！她一个人跑了！”
李明亮把她扶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
他想说什么，厉小棠推了他一把：“快去！”
李明亮这才转身去追。
小花年纪小，跑得并不快，可心里委屈憋着一股劲，只顾埋头往前冲。
李明亮在后面怎么喊都不停。
他快跑几步追上。
可李明亮一靠近小花就尖叫着往旁边躲，他怕伤着她，不敢硬拉，只能放慢脚步，跟着她跑。
一路跑过了供销社，跑出了军区大门，跑过了一片菜地，一直跑到河边。
小花实在跑得没了力气，才停下脚步，蹲在河岸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明亮缓步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拧开身上的军用水壶，递到她面前，“喝口水。”
小花不动，也不抬头，就一个劲地哭。
李明亮也不勉强，把水壶放在她手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在旁边等她哭完。
河水清亮亮的，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李明亮干脆挽起袖子，在水里摸了条巴掌大的鲫鱼。
用随身带的小刀，刮鳞剖肚，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又从旁边的枯草堆里扯了把干草，点上火，把鱼架上去烤。
火苗噼啪作响，很快，淡淡的烤鱼香味一点点散开，飘到小花鼻尖。
她哭了许久，本就肚子空空，闻到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李明亮把烤好的鱼从火上拿下来，吹了吹，递过去。
小花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鱼肉很嫩，烫得她直吸气，可她舍不得停下来。
她吃完了一条，又喝了几口水，整个人总算不抖了。
李明亮才在她旁边坐下来，“现在可以告诉叔叔，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花低着头，摆弄着手指，不肯说话。
李明亮知道今天厉小棠带小花去看收养人家，心里猜出了七八分。
“是不是不喜欢那户人家？”
小花摇了摇头。
“那是怕他们会像以前那家人一样对你？”
小花还是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明亮叹了口气，耐心开导她，“小花，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叔叔不骗你，有些事情，你得知道。”
“你不去别人家，不可能一直住在托儿所，托儿所是给白天没人看的孩子临时待的地方，晚上大家都回家了，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冬天冷，夏天热，食堂不开门你就没饭吃。”
“你马上就该上学了，上学要户口，要有人给你交学费、开家长会、在你作业本上签字，这些事，托儿所的老师做不了。”
小花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李明亮继续说：“你说你能自己照顾自己，你确实很懂事，比很多大孩子都懂事。”
“可你想想，你吃的饭是哪来的？你穿的衣服是谁买的？你觉得你现在能活得好好的，是因为有军区在管着你，有小棠老师在护着你。”
“你真要一个人跑出去了，没有户口，没有粮票，没有钱，你吃什么？喝什么？冬天来了你去哪儿睡觉？你连河边一条鱼都抓不上来。”
李明亮放缓了语气：“小花，叔叔不是吓你。小棠老师是想给你找个安稳的家，让你能安心读书，吃饱穿暖，不再受委屈。”
“不是所有人都像张家那样，会欺负你、苛待你。你去了新家，要是受了委屈，或者想小棠老师了，随时都可以来找她。”
小花眼泪又掉了下来，好半晌，她才开口：
“那……为什么小棠老师不能收养我？我不能去小棠老师家吗？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扫地，我什么都能干，不会白吃饭。”
李明亮怔了一下，叹了口气，“小棠老师去找过政委了。政委说，收养孩子的人必须已经结婚。小棠老师还没结婚，所以不能收养你。”
小花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开口：“那你和小棠老师结婚不就好了吗？”
李明亮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廓一直烧到耳根，然后蔓延到脖子。
小花看着他的表情，以为他没听懂，又说了一遍：
“叔叔，你是不是喜欢小棠老师？小花看得出来，你对小棠老师特别好，比所有人都好。你和小棠老师结婚，小花不就可以跟小棠老师一起住了吗？”
李明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
他当然想过。
从厉小棠从贵省回来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想。
可这一年多，他做了那么多，小棠依旧把他挡在外面。
她对他客气，礼貌，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可以敲碎那层玻璃冲进去，可他怕碎玻璃会伤到她。
他怕的不是她拒绝，是怕她因为他的靠近而更加封闭自己。
“小花，”李明亮的声音涩涩的，“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他喜欢就够了。
李明亮把火堆浇灭，弯腰把小花抱起来，往回走。
先去了医务室，卫生员给小花的手肘消了毒，上了药，缠了一圈纱布。
李明亮把她的袖子轻轻放下，叮嘱了一句：“别乱跑了，老师会担心你的。”
小花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小棠老师不会生小花的气吗？”
“不会。”李明亮站起来，“老师很爱你，她不是不要你，她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你听话，别让她着急。走，我送你回托儿所。”
李明亮把小花送回托儿所，转身就往厉小棠家走。
他心里挂着她的脚踝，刚才扶她的时候看见肿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院子门没关，厉小棠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双手抵着额头。
她肿起来的脚踝就那么露着，比之前又粗了一圈，一看就是没处理过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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