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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秉逸把茶杯放下,从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直接说。”

    周志强这才低声道:“是阎王的人。南边来了一批货,阎王那边也想吃下,派了人来摸咱们的底,看咱们的货量、渠道、价格,还有接头的人。”

    林秉逸没说话,烟夹在指间,灰烬烧了长长一截没弹掉。

    阎王,晋平市地下市场的老牌势力。

    在林秉逸还没起来之前,阎王几乎是整个晋平以北的垄断者,从南边来的货要先过他一道手,才能往下走,他抽完成,下面的小贩才能拿货,抽多少,他说了算。

    林秉逸来了之后,不认这套规矩,他自己跑南边,自己找渠道,把货从源头直接拉到草坝县,绕过了阎王那道手。

    阎王的货卖不动了,下面的小贩也开始往林秉逸这边跑。

    阎王恨林秉逸恨得牙痒痒,几次三番想把他连根拔掉。

    上一次林秉逸问林见微拿药救命,就是和阎王的人起了冲突,两边在河滩上动了手。

    林秉逸这边人少,吃了亏,他自己挨了两刀,差点没撑住。

    周志强替他挡了一刀,伤在胸口,差点没命。

    阎王那边也没讨到好,损失惨重。

    他以为阎王会消停一阵,没想到这么快又来了。

    “把他的手砍了。”林秉逸吐出一个烟圈,“装盒里,给阎王送回去。告诉他,下一次,就不是手了。”

    周志强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地下室。

    林见微看着林秉逸,他坐在太师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夹着烟,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平时在家里嘻嘻哈哈的,跟她斗嘴、抢菜、赖床,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可眼前的林秉逸,眼神冷下来的时候,真的有几分让人陌生的狠厉。

    可她又觉得,这样的三哥才是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三哥。

    他可以对摊贩好,可以帮人垫钱看病,可以不计成本地把市场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是仁义。

    对那些不怀好意、摸上门来的人,他也不会手软。

    能伸能缩,该狠的时候狠得下心,该软的时候软得下来,这样的人,不会被人欺负,也不会被自己绊倒。

    林秉逸起身,走到墙角那排书架后面,手伸进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不知按了什么地方,一扇暗门弹开了。

    他弯腰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码着一沓沓厚厚的大团结,崭新,捆扎得整整齐齐。

    他从里面数出十沓,推过来,摞在林见微面前。

    “小妹,这钱你拿着。哥今晚得出去一趟,过年可能回不来,就当是提前给你的压岁钱。”

    林见微面露惊讶:“一下子给这么多,三哥这生意做得着实红火啊。”

    林秉逸笑了一下,“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赚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这两年你一个人在京市为咱家吃了那么多苦,哥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心里头过意不去。这点钱你就拿着,别跟哥客气。”

    林见微把钱推回去,“心意我领了。这钱你收回去,你现在把场子铺得这么大,处处都要用钱,手头没点活钱,做什么都掣肘。我做的那些事,是因为我是爸妈的女儿,是我该做的,不需要你给我钱。”

    林秉逸又把钱推回来:“给你你就拿着。”

    林见微又推回去:“我不要。”

    你来我往推了几个来回,牛皮纸都推皱了。

    林秉逸叹了口气,看向厉野,指望妹夫帮他说句话。

    厉野端着茶杯,面无表情,看都没看他。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听我媳妇的。

    林秉逸额角抽了抽。

    地下室的门开了,周志强从里面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他走到林秉逸面前,“彪哥,那边来消息了,该走了。”

    林秉逸点点头,站起来,把那沓钱放在桌上,走到周志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强子,这次你就别去了,伤还没养好。留在这儿,等会儿帮我把妹妹妹夫送回去。”

    妹妹妹夫?

    周志强恍然大悟。

    他早该想到的。

    厉师长的媳妇姓林,三哥也姓林,还是黑五类的身份,却能住进厉师长家。

    不过他也知道,彪哥瞒着肯定有瞒着的道理。

    彪哥把这事告诉他,是信任他。

    他什么也没问,应了一声:“好。”

    林见微叫住林秉逸,走上前,低声道:“三哥,咱们家现在不缺钱。爸妈马上要平反了,没必要去拼命。那边的货,能要就要,要不来就让出去。”

    “现在上面抓得紧,别把自己搭进去。你要是真想做生意,我会想办法给你弄个正经由头,让你光明正大地做。”

    林秉逸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行,哥记下了。但这趟,哥真的得去。”

    林见微知道拦不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药丸,塞进他手心里:“拿着,最后一颗了。”

    林秉逸没有接,推了回来:“不用,你留着。”

    “你可想好了。”林见微看着他,“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下次你再想要,我可就不给了。”

    林秉逸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她手里拿了过来,揣进兜里,拍了拍:“行,哥替你保管着,等你什么时候需要了,哥再还你。”

    林见微笑着,眼眶却有点红了:“那你可给我保管好了,少了,我找你算账。”

    林秉逸伸手又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这回用了点力,把她发顶都揉乱了。

    “走了。你跟妹夫早点回去,别让爸妈担心。”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林见微在摊子间挑挑拣拣,想着马上要过年了,干脆带些年货回去。

    奶糖称了两斤,又买了些花生瓜子、柿饼、红枣。

    路过一个卖冻梨冻柿子的摊子,厉野说买点,林见微买了十斤。

    正称着,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怯怯的,“小伙子,这缝纫机咋卖?”

    林见微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大娘站在卖缝纫机的摊子前,小心翼翼摸着缝纫机。

    “大娘,这是海市蝴蝶牌的,一百八十块,不要票。”摊主笑道。

    大娘手里那沓毛票攥得更紧了,数了数,又数了数,跟刚才一样多。

    她把钱掖回袖子里,“能、能少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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