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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卫千户所校场,罡风卷着沙尘掠过青石板地,三具无头尸体直挺挺倒在中央,暗红的血珠渗进石缝,晕开点点狰狞。谁都认得,这三人正是前天在松江府街头,当众滋扰林千户随行公子的兵痞——彼时他们仗着是卫所老兵,见那白衣公子眉目俊秀、身姿翩然,身旁跟着个十六岁娇俏少女,便出言轻薄、动手拉扯,殊不知那白衣公子是女扮男装的苏婉茹,少女正是囡囡。若不是林驰及时喝止,苏婉茹不仅要受辱,女儿身更要当众暴露。不过两日光景,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便身首异处,校场上的空气,满是“犯事即诛”的凛冽。左百户屯的120名精锐肃立如松,玄色号衣猎猎作响,一张张脸绷得铁紧,却无半分波澜。狗子(陈满仓)摩挲着刀柄旧痕,眼底冷然——这三人纯是自寻死路,前天松江府就该当场斩了,千户留他们到今日,不过是借校场立规,让全军看清底线。强叔捋了捋鬓边白发,想起林驰剿灭残害民女的假倭寇时,二十多条人命说杀就杀,如今这敢滋扰大人身边人的败类,死得更是理所当然。铁牛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最见不得欺凌女子,此刻只觉大快人心,林千户的规矩从来分明,欺负到自己人头上,从无半分姑息。
校场边缘,苏婉茹一身素白华服少年装,广袖束腰,乌发高束于玉冠之中,眉眼间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模样,可此刻脸色却白得像纸,双手死死攥着腰间玉带,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她认得这三人,正是前天松江府街头的兵痞,那日他们拦住她与囡囡,言语污秽,伸手便去扯囡囡的衣袖,还对着她调笑“这般俊朗的小公子,莫不是女扮男装”,一边说还一边想伸手碰她的脸颊。囡囡又羞又怕,往她身后躲,她虽竭力护着,可终究是女儿身,力气不敌,一时慌得手足无措,若不是林驰及时出现厉声喝止,后果不堪设想。
此前在千户府,她见的林驰,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常服,对着公文愁眉苦脸,偶尔被属官问得哑口无言,还会露出几分腼腆憨态。她敬他年纪轻轻便挑起崇明卫的重担,怜他为民生疾苦日夜操劳,更感念他当日挺身而出的护佑之恩,却从未想过,这个温润谦逊的少年千户,竟有如此铁血冷厉的一面。刀锋落下的瞬间,苏婉茹下意识偏过头,刻意绷着公子哥的脊背,指尖却在袖中紧紧蜷缩,心头掠过一丝怯意——飞溅的血珠沾到了她的白靴边缘,带着滚烫的腥气,让她忍不住心头一颤。
可转念一想,这三人作恶在前,刚欺辱过她与囡囡,林驰两日之内便将他们绳之以法、当众问斩,既是整肃军纪,更是为她们出气。那份怯意便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炽热的崇拜,眼底翻涌着亮光——原来真正的英雄,提笔能安邦,挥剑能护民,更能为身边人遮风挡雨。这般刚柔并济的少年千户,才是她心中真正的英雄。
“右百户小旗陈武,出列!”
林驰的声音打破校场死寂,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陈武应声而出,身形挺拔如松,单膝跪地:“末将在!”
林驰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全军,朗声道:“三通鼓考核,全军唯有陈武所部与左百户屯精锐达标。陈武练兵勤勉,军纪严明,所辖军士无一违纪,此等忠勇干练之辈,当受重赏!”
话音未落,全军哗然,没人想到林驰会如此破格提拔,更没想到他处置兵痞竟这般迅猛,刚犯事便严惩不贷。
“本千户今日下令:擢升陈武为总旗,暂代右百户职权,全面接管右百户军政事务!”林驰声音掷地有声,“即日起,右百户所有兵丁、粮草、军备,皆由陈武调度,若有违抗者,军法从事!”
陈武心头巨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滚烫的忠诚,重重叩首:“末将谢千户大人提拔!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大人所托!”
林驰抬手示意他起身,转而扬声宣布全军翘首的军政策略,声音字字清晰,传至校场每一个角落:“即日起,崇明卫推行分田之制,凡恪守军纪、训练达标、听令行事的兵丁,一人可分三亩熟田,若愿领薄田,便得五亩,田产归军户名下,可耕可传,永为基业!”
这话一出,校场瞬间沸腾,陈武所部与左百户屯的精锐们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纷纷昂首挺胸,更添肃然。林驰抬手压下骚动,目光落向这两拨合格军士:“陈武所部,连同左百户屯120精锐,今日便着人随屯田吏去近郊勘田分地,熟田薄田,各凭自愿选领!”
他话锋一转,又道:“陈武,你即刻着手扩招新军,凡年满十六、未满四十,身家清白、愿为大明效命者,皆可应募。新军入营,只要守规矩、肯操练,一经编入建制,即刻按例分田,三亩熟田或五亩薄田,一分不少!”
重赏在前,全军士气大振,唯有那些考核未达标的兵痞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满是嫉妒与不安。林驰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扫过这群人,语气里无半分温度:“至于你们,军纪涣散、战力低下,更有甚者如校场这三具尸首一般,欺凌妇孺、败坏军风,不配领我崇明卫的田,更不配守大明的海防!”
“即日起,你们全数开赴崇明岛东滩滩涂开荒!”林驰字字如铁,“三月后,本千户亲往查验,若能洗心革面、勤勉劳作、安分守己,便许你们归队,按例分田;若仍不知悔改,依旧顽劣,一律按军户退籍流程处置——注销军籍,发还原籍为民,无田无赏,仅发微薄路费抚恤,此生永不录用!”
明朝军户退籍向来严苛,一旦注销,便失了军户的一切依仗,这群兵痞顿时面露绝望,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却被林驰周身的凛冽杀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陈武刚站起身,见此情景,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此举恐生哗变!那些兵痞向来骄纵惯了,眼见旁人分田,自己却要去开荒,心中定然不服,怕是难以驯服,还望大人三思!”
林驰眸色深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弧,只淡淡吐出四个字:“我已有安排。”
时光飞逝,两月转瞬即逝。
崇明卫新兵营内,鼓声阵阵,200名新军身着统一号衣,正循着军旗鼓点操练军阵,进退转合已有章法。陈武手持长枪,立于高台上厉声指挥,目光如炬,半点不怠;不远处的空地上,狗子(陈满仓)正带着新兵练习三段击,枪声此起彼伏,虽不算精准,却节奏分明,颇有模样。
林驰站在营门外,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景象,脸上露出一丝欣慰。陈武果然是练兵奇才,短短两月,便将一群农家子弟练得有模有样,而那些分了田的老兵,更是训练愈发刻苦,生怕丢了来之不易的田产。他正欲上前褒奖几句,却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斥候翻身下马,神色慌张,高声禀报道:“千户大人!大事不好!崇明东滩卫所屯军聚众闹饷,焚烧村落、抢夺百姓财物,更敢擅杀平民!李总旗派人加急来报,请大人速发援兵,解救百姓!”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林驰脸色骤变,眼底寒光凛冽,周身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狗子,击鼓聚军!”林驰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滔天怒火,“随本将前往东滩,平叛!”
“大人三思!”陈武急忙上前阻拦,语气急切,“卫所缺饷是积弊已久,闹饷之事历朝历代皆有,向来以安抚为主,严惩首恶即可。大人如今身居千户,上有崇明道指挥使司、苏松兵备道监管,若是贸然镇压,恐落得‘御下不严’的口实,遭言官弹劾啊!”
林驰猛地抬眼,目光如寒刃般刺向陈武,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不屑与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厅中,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厅内烛火剧烈摇晃:“陈武,你久在卫所,深谙官场规矩,却忘了兵之本分!”
“我林驰,表字靖安!”他抬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刀鞘冷光映着他坚毅的眼眸,“靖,是靖边防、靖乱象;安,是安百姓、安天下!我掌崇明卫,不是为了迎合上官,更不是为了固守那些劳什子的旧例!”
“那帮兵痞,本就因顽劣无状被派去开荒,不思悔改,反倒聚众作乱,焚烧村落、抢夺财物、奸淫妇女,身为大明军士,竟害大明百姓,与贼寇何异?”林驰的声音越来越响,字字铿锵有力,砸在众人心上,“历年安抚,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越抚越乱,越抚越贪!才养出这帮无法无天的祸害!”
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终落在陈武身上,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今日,我林驰就要打破这个惯例!我不要大事化小,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害民者,死!违令者,死!”
“哪怕此事闹到都司,闹到兵部,甚至闹到天子面前,罪责我一力承担!”林驰的声音掷地有声,震彻厅堂,“今日之事,唯有铁血清剿,绝无半分安抚!”
陈武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林驰,脸上满是羞愧。他只顾着官场得失、上官看法,却忘了军人最根本的初心是护民,更忘了林驰分田的本意,便是让兵丁守心护民,这帮人既害民,便不配拥有一切。此刻被林驰一语点醒,心中的顾虑瞬间消散,只剩羞赧与敬佩,当即抱拳,躬身到底,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大人所言极是!末将鼠目寸光,忘了兵之本分!今日愿率新军紧随,听凭大人调遣,若有退缩,甘受军法处置!”
“好!”林驰大喝一声,反手解下腰间总旗腰牌,狠狠掷向狗子(陈满仓),“陈总旗!你率左百户屯120精锐为前军,即刻疾驰东滩,直捣贼巢!陈武,你率200新军为后军,沿途稳固阵型,接应前军,抵达后听我号令清剿余孽!”
狗子(陈满仓)疾步上前,稳稳接住腰牌,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遵令!定不辱命!”
“末将领命!”陈武抱拳领命,转身便去调兵。
林驰按刀起身,眼底翻涌着铁血杀气:“今日,必让这帮害民的兵痞,血债血偿!”
鼓声隆隆,响彻整个千户所,玄色的队伍如黑龙出渊,狗子(陈满仓)率领的120精锐一马当先,踏起漫天烟尘,向着崇明岛东滩疾驰而去,平叛的刀锋,已然出鞘。
与此同时,东滩边上的村落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熊熊烈火吞噬着民房,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草木味与刺鼻的血腥味。几名百姓倒在泥泞的路上,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娘的,这才叫当兵的滋味!”张三手提一把带血的钢刀,一脚踹开一间民房的木门,看着屋内散落的财物,狂笑不止,“早知道这样爽快,老子早就反了!”
李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唾骂道:“就是!我们规规矩矩开荒快三个月,累死累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可林驰那小子偏宠新兵和那帮老东西,他们一个个都分了田,三亩熟田五亩薄田,日子美着呢,我们这些戍边十数年的老兵倒啥都没有,操他娘的!”
一名兵痞面露怯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头,林驰那厮以前当百户时,就敢对原百户和他的亲兵开铳,下手忒狠,他会不会真派兵镇压我们?”
“镇压?”李四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伸手拍了拍那兵痞的脑袋,“此一时彼一时!以前那是欺负到他自己头上,他护短罢了!如今我们是闹饷,是军中内部之事,上有崇明道指挥使司和苏松兵备道管着,他一个千户敢擅杀大批军士?言官的弹劾奏章能把他淹了!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叛逆,不过是要口饭吃,要一份田,他林驰难道还能把我们都杀了?”
话音未落,几名兵痞拖拽着一名年轻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女子衣衫凌乱,哭得梨花带雨,拼命挣扎着。
“哈哈,来来来,哥几个快活快活!”张三淫笑着上前,伸手就要去扯女子的衣襟。
女子绝望地闭上眼,对着天空凄厉大喊:“苍天啊,开开眼吧!”
她的哭喊声响彻村落,与火光、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而远处的官道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然震天而来,烟尘蔽日中,狗子(陈满仓)率领的精锐先锋已至,铁血的刀锋,即将劈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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