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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紫禁城乾清宫暖阁,檀香袅袅绕着鎏金蟠龙柱,万历皇帝朱翊钧指尖轻叩紫檀御案,案上摊着江南内帑增收的密折,眉峰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欣然,却又藏着难掩的郁色:“陈伴伴手下有能人,这个月内帑竟比上月多了一万多两,甚好。江南富庶,那帮商人只知敛财,却不知为朕分忧。此次出兵护藩,全靠内帑支撑,朕欲向江南征税,文官老顽固偏拿祖制说事,口口声声不可与民争利。哼,什么与民争利,实则是与他们这帮人争利罢了!”他越说越沉,指节叩击御案的力道重了几分,紫檀木的纹路在指尖下泛着冷光:“祖制祖制,事事皆提祖制,可祖制何曾教他们见国难而不救?前线将士浴血,内帑日渐空虚,他们却百般阻挠,句句推诿,说到底,是怕动了自家根基罢了!”
陈矩垂首躬身,蟒纹官服衬得身姿愈发恭谨,语气平和无半分趋炎,也无一丝敷衍:“陛下圣明。”这便是他能得万历极致重用,手握逾冯保之权柄的缘由,知进退,明分寸,从不在帝王怒意中落井下石,也从不对朝堂症结妄加置喙,只做最稳妥的倾听者。
万历话锋忽转,抬眼扫过陈矩,目光里藏着几分轻探:“陈伴伴,朕看密报,此次增收,还有林驰的功劳?”
“回禀陛下,确是如此。”陈矩缓缓应声,声音压得极低,只入帝王耳中,“林驰借海疆整顿之名,抬了松江至南洋的航运厘金,东厂江南眼线顺势扩了货量,比往常多赚两成利,尽数贴补内帑。林驰那边,每月仅从这笔利中分得定数,从无逾矩。”
“这小子,不光能打仗,竟还懂商道筹谋,哈哈,年少有为!”万历闻听单此一项便增收万两,先前对文官集团的郁气散了大半,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想起林驰此前抗倭的战功,愈发觉得这颗棋子用得趁手——文官靠不住,尚能有这样戍守海疆的边将分忧,也算慰藉。
陈矩话锋微顿,提前禀明隐患:“林驰若知陛下称赞,必更尽心守好海疆。只是老奴听闻,他此番动了江南商利,得罪了不少南方东林人士,后续怕是少不得言官弹章递上来。”
“哼,这帮言官,如乌台噪鹊,聒噪不休!”万历脸色复又沉下,攥紧了龙椅扶手,指节泛白,语气狠戾,“朕总有一日,要让他们再尝尝廷杖之威!”
话音未落,急报便从辽东递入宫中——万历二十五年十一月,蔚山兵败。
稷山之战未能扭转颓势,杨镐率军强攻日军岛山城,几番血战之下,明军折损上万,日军援军至,明军被迫狼狈撤退。而此前,杨镐竟还谎报军情,称斩获倭寇三千、敌军溃退,甚至取朝鲜百姓首级冒功,引得万历贸然增兵,终致此败。
消息传入紫禁城,乾清宫的檀香都似凝了寒气。自万历十七年便几乎不再上朝的朱翊钧,竟破天荒传旨,召集文武百官于金銮殿议事,只为商酌朝鲜战局,寻扭转之策,更要解前线粮饷燃眉之急——打仗到最后,拼的从来都是粮草银钱,可内帑渐空,江南征税又被文官阻挠,他早已焦头烂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垂首肃立,殿内静得只闻丹陛旁铜鹤的炉烟轻响。万历端坐龙椅,面色沉如水,眼底翻着未散的怒意与焦灼,沉声道:“今日召诸卿,只为朝鲜护藩之事。前线兵败,粮饷告急,诸卿有何良策,尽可奏来。”
满殿寂静,无人率先开口。朝鲜战局胶着,粮饷耗费如流水,内帑已空,江南征税之事此前闹得沸沸扬扬,文官集团抱团反对,纵有良策,也难抵现实窘迫——谁都清楚,要筹饷,绕不开江南,却也绕不开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忽有一人出列,躬身高呼:“臣有本奏!”
万历抬眼,见是户科给事中王德琬,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气。此番朝会专为朝鲜战事与粮饷,一个言官跳出来,难不成又要拿祖制说事,徒增纷扰?可祖制在前,不得阻言官进言,他只得强压怒意,冷声道:“准奏。”
王德琬直起身,朗声道:“臣王德琬,谨奏为参劾贪婪武弁,以肃军纪、以安商旅事!”
此言一出,殿中几人面色微变。户部尚书兼总督漕运李三才,吏部尚书孙丕扬,二人皆是江南利益代表,心头同时暗叫不好——林驰有抗倭战功在身,皇帝亲口赞其为“国之干城”,此刻正是边烽告急、皇帝倚重戍边将士之际,此时弹劾林驰,岂不是明着与皇帝唱反调,撞在龙颜之上?
王德琬却似毫无察觉,继续高声道:“窃惟我朝以仁治天下,以农桑为本,商贾流通,亦乃国计民生之血脉。圣天子体恤民情,屡降明诏,严禁苛捐杂税,以通商贾之利。然近日风闻,江南崇明卫实授千户林驰,本系武职,荷蒙皇恩,委以海防重任,却狼子野心,贪婪无厌!”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字字掷地:“该武弁竟敢擅自于崇明水道咽喉之处,私设关卡,名曰巡哨,实为劫掠!手握兵权,不思报国御倭,反借兵威以自肥,私设关津,与割据一方无异!此等行径,坏国法,乱朝纲,扰商贾,苦百姓,臣伏乞圣鉴,严惩林驰,以儆效尤!”
言毕,王德琬倒头便拜,伏在丹陛之下,一副死谏之态。
万历的脸色早已铁青,龙椅的扶手被他死死按住,指节因用力而泛青,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前线将士浴血拼杀,后方却有人跳出来弹劾戍守海疆的边将,这不是涣散军心、乱朕大局么?
“朕今日召诸卿,问的是如何破朝鲜不利之局,问的是如何解粮饷燃眉之急!”万历的声音冷得像冰,怒意终于按捺不住,在殿中炸开,“不是让你弹劾替朕守疆卫土的边郡将士!眼下边烽未息,海疆需人镇守,你不思为朕分忧,反倒构陷戍边之臣,安的什么心?!”
王德琬却梗着脖子抬头,高声道:“陛下,非也!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内部硕鼠不除,国库空虚,军心涣散,何以德威四方,何以驱倭护藩?!林驰私设关卡,横征暴敛,正是国之硕鼠,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安天下!”
“硕鼠?”万历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讥讽,“边郡将士枕戈待旦,护的是大明疆土,守的是天下百姓,你不体恤其辛劳,反倒罗织罪名构陷!朝堂之上,当务之急是筹饷护藩、支援前线,你却揪着边将不放,徒乱视听,这便是你所谓的为君分忧?!”
“陛下!”王德琬高声抗辩,“臣所言句句属实,林驰确是贪婪之辈!主圣臣良,朝中有佞臣,边将敢妄为,皆因陛下有失察之过!臣受国厚恩,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虽九死其犹未悔!”
“好,好一个九死其犹未悔!”万历连说两个好字,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拍向龙椅,厉声喝道,“朕看你不是忠臣,是离间君臣、涣散军心、图谋不轨的奸佞!治国无方,只会聒噪惑乱朝纲,不必多言,拉出午门,廷杖一百!退朝!”
龙颜盛怒,金銮殿内落针可闻。万历拂袖而起,龙袍翻飞间,满殿文武皆垂首不敢言,无人敢为王德琬求情——谁都清楚,此刻皇帝的怒火,是冲着这不合时宜的弹劾,更是积郁已久的烦闷,王德琬不过是撞在了枪口上。
黄门内侍快步上前,拖起伏在地上的王德琬便向外走。王德琬仍挣扎着高呼:“陛下!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严惩林驰,整肃朝纲!臣今日若不说,便是欺君!”
呼声一路从金銮殿传到午门,锦衣卫早已列阵等候,见人被押来,便要动手。
恰在此时,一名黄门内侍从宫内快步走出,凑到行刑千户耳边,轻声传旨:“陛下盛怒,陈公公令,着实打!”
那千户眼中寒光一闪,躬身应道:“得令!”
锦衣卫皆知,廷杖之刑,可轻可重。一句“着实打”,便是要往死里打,莫说一百下,便是二十下,也足以让人身受重创,生死难料。
午门之下,棍棒扬起,寒风卷着呼喝声,撞在朱红的宫墙上,久久不散。
而乾清宫内,万历背对着殿门,望着窗外的漫天寒云,胸口仍剧烈起伏。陈矩垂首立在一侧,默然无声——他清楚,皇帝今日的怒火,既是冲着王德琬的不识时务,也是冲着战事不顺、筹饷艰难的窘迫。这场廷杖,是惩戒,更是震慑,是要让朝堂之上那些只知空谈的人明白,眼下的大明,最需的是护疆之臣,而非聒噪之辈。
殿内的寒气,比窗外的冬日更甚。江南的风波,终究还是吹到了京城,吹到了金銮殿上,吹到了这位久不上朝的帝王面前。而远在江南崇明卫的林驰,尚不知自己已被言官弹劾,更不知一场朝堂的风雨,已为他而起,而这场风雨的背后,是帝王对边将的倚重与朝堂势力的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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