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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乾清宫暖阁之内,兽炉吐烟,轻袅盘旋,将一室烘得暖意沉沉,与宫外料峭春寒隔绝成两个世界。万历帝斜倚在铺着玄色锦褥的软榻上,面色微倦,却目光锐利如鹰。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躬身立于榻侧,手中捧着一卷刚送达的六百里加急捷报,声音清朗沉稳,一字一句缓缓诵读。“臣高怀德等谨奏:为大捷事。臣督率奋武军千户林驰等,直捣苏州贼巢。林驰奋勇争先,斩关落锁,格杀逆首,斩首百余级。狼山营刘仁宝、南直隶京营等部协力围剿,贼众溃败。现已追回国帑白银一万两,粮米无数,全活百姓数万。此皆皇上圣德感召,庙算深远。臣等不胜惶恐,谨以此报捷。”
捷报诵罢,暖阁内静了一瞬。万历缓缓眯起双眸,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榻边扶手,似是问询陈矩,又似暗自讶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意外:“林驰这小子,竟一夜破苏州,还阵斩了贼首?”
陈矩垂首躬身,姿态恭谨至极,顺势将林驰亲笔所书的原折双手呈递上前:“陛下,林千户另有亲奏在此,言辞恳切,条理分明,还请御览。”
“朕不必看,陈伴伴,你读与朕听便是。”苏州逆乱已定,万历眉宇间的郁气已然轻舒几分。他倒想亲耳听听,自己亲手放在江南的这把快刀,究竟是如何措辞,又是何等心思。
陈矩应声展卷,声音平缓无波,徐徐诵读林驰的奏折全文。
“臣林驰谨奏:为遵旨剿抚,恭请圣裁事。臣奉密诏,星夜兼程,抵苏郡。赖皇上威德,逆首及其党羽,现已伏法,地方粗安。然臣伏思,苏郡乃朝廷财赋重地,生民百万,商贾云集。若大动干戈,穷搜党羽,恐兵燹及于良善,闾阎惊扰,有伤圣主好生之仁,更恐损及江南元气,累及国课。昔汉高祖入咸阳,约法三章,天下归心。臣不敢擅专,窃以为诛首恶,赦胁从,方显天朝浩荡。杀,所以彰国法,震雷霆之怒;抚,所以布皇恩,显雨露之仁。今逆党已清,然余众尚有惶惶不安者。臣不敢擅动刀兵,恐惊圣心,亦恐损根本。杀与不杀,权在陛下。臣唯候中旨,若得温旨,则苏郡亿万生灵感念皇恩;若需严办,臣亦当效死以赴。臣不胜惶恐,谨以此报,恭请圣裁。”
陈矩话音落下,暖阁内重归寂静,唯有炉烟静静浮动。
万历指尖敲击御案的节奏微微一顿,目光沉沉如水,心中早已翻涌万千思绪。他如何听不出林驰的用意?此人看似在前线杀伐果断,斩逆首、清乱党,立下实打实的军功,却在最关键的生杀大权上,分毫不敢自专,完完整整地捧回到自己手中。他既没有顺着皇帝先前盛怒之意,对江南乱民赶尽杀绝,落得酷烈残暴之名;也没有擅自宽赦,置帝王威严与朝廷法度于不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处事圆滑得滴水不漏。
可万历心中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与满足。
身为天下之主,他这一生最贪恋、最执着的,从不是一时的杀伐之气,而是掌控万物、主宰苍生、一言定生死、一语决祸福的绝对皇权。生杀予夺,皆出朕口;天下万民,皆系朕心。这种俯瞰众生、执掌一切的滋味,才是皇权最迷人、最无法割舍的所在。
林驰这道奏折,看似将难题上呈,实则是把最极致的恭顺与尊崇,完完整整地奉到了他的面前。
朕说杀,便是雷霆天威,震慑天下;
朕说饶,便是浩荡皇恩,仁德广播。
林驰既替他立了军威,又替他留了圣名,更把所有最终决断,牢牢攥在皇帝一人之手。满朝文武之中,要么耿直死谏沽名钓誉,要么蝇营狗苟谋私夺利,却极少有人能像林驰这般,把帝王心术摸得如此通透,把他这好面子、极强控制欲的心思,揣度得这般明白透彻。
想到此处,万历忽而仰面朗声大笑,声音里满是欣然之意:“好个林驰!这小子如今越发圆滑通透了。只是他所言倒也有理——真将人尽数杀了,日后谁来给朕缴税?陈伴伴,你以为如何?”
陈矩早已揣度圣意,垂首从容回禀,言辞滴水不漏:“老奴以为,国朝正值用银之际,江南乃朝廷赋税根本,若对苏州大动干戈,粮饷税银一摇,国本便动。以抚代剿,休养生息,更显陛下宽厚仁圣。此事轻重权衡,终需陛下圣裁。”
“好,好!难得陈伴伴与朕想到一处。”万历微微颔首,神色甚是满意,“便准林驰所奏,抚定地方,安定民心。还有,那本该解入内帑的一万两白银,即刻命高怀德交割清楚,分毫不得短少,成色不得克扣。谁敢在朕面前雁过拔毛,朕绝不轻饶!”
一声谕旨,苏州一役至此尘埃落定。
此番平叛,林驰未曾取分毫私财,反倒自掏军粮赈济流离灾民。孙隆织造府抄出的赃银,除分送高怀德等人作为封口之资外,余下万两尽数交予知府朱燮元,只嘱其好生安抚百姓,恢复市井生计。林驰此刻尚不知,他这番不慕名利、一心护民的举动,在苏州百姓心中掀起了何等惊涛骇浪。更有感念其恩德者,已在家中暗立牌位,日夜焚香祈福。这份深藏于民心的厚重根基,日后将成为他立足江南最稳固的依仗,只是此刻,尚是无人知晓的后话。
大军凯旋返回崇明卫后,林驰第一时间命狗子遍告全军,凡将士家中有在苏州之乱中罹难、受伤者,一律比照崇明卫阵亡、伤残将士之例,从重抚恤,厚待其家眷老小。此举一出,全军震动,奋武军上下对林驰愈发死心塌地,愿效死力。得将如此,体恤士卒,爱护士伍,士卒又焉有不披坚执锐、效命沙场之理?
此番苏州之行,林驰亲眼见识狼山水师所辖福船之威,心中艳羡不已。狼山营士卒战力平平,军械器械亦多陈旧,唯独所配福船雄壮坚固,帆樯如林,进退自如,极具海上威势。他当即召来崇明卫船坞工匠细细询问,方知造一艘可载六十余人、配炮四至六门的中型福船,需二十五名工匠耗时半载,更需提前阴干经年的樟、松、杉木等良材,缺一不可。
林驰当即下定决心,要大造中型福船,扩建水师,打造一支真正纵横江海的精锐海上力量。他早已修书送往龙游商帮,命傅宗伟全力采办阴干木料,囤积储备;更托其于福建、浙江等沿海之地,广募经验丰富的造船工匠,尽数招来崇明卫。苏州一役,已让他彻底看清水师之重:进可登陆奇袭,所向披靡;退可扬帆远遁,无迹可寻。在无水师之地,水师之利近乎碾压之态。若能握有一支精悍强悍的水师,崇明卫的势力与声威,必将远播江海,伸展至更辽阔的海域。
林驰正埋首规划水师宏图,案上图纸铺展,笔锋不停之际,帐外脚步匆匆,苏婉茹一身青布劲装,神色凝重,掀帘而入,语气带着几分紧迫。
“千户大人,婉茹有要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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