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晚明:龙起海疆 > 103章 裂心断姻求全计 守节临难不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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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与沐只觉魂飞魄散,浑身血液似瞬间凝冻,脚步虚浮如踩云端,一路跌跌撞撞、踉跄奔冲,撞开顾府正堂的朱漆木门,连门环相撞的脆响都顾不上理会。

    彼时暮秋时节,窗棂外寒枝疏影,顾宪成正临窗而坐,案上摊着一卷素笺,乃是朝堂上几位门生故吏寄来的书信,字里行间皆是家国琐事与朝堂动向。他指尖捻着墨香,正逐字细读,眉宇间带着几分东林魁首特有的沉稳与凛然,忽闻门外动静杂乱,抬眼便见儿子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衣袍褶皱凌乱,连发髻都散了几分,眉头已然不自觉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与隐忧。

    “父亲……父亲大人!出、出大事了!”

    顾与沐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石板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正堂中格外刺耳。他声音抖得不成腔调,牙关打颤,涕泪横流,泪水混着额间的冷汗滑落,浸湿了前襟的锦缎,“崇明卫……崇明卫扣押了高家的走私船!林驰、孙暹那两个奸贼,已经拿住了实据,咱们顾家……咱们顾家要完了!”

    “你说什么?!”

    顾宪成手中的信笺“啪”地一声滑落案上,墨迹未干的字迹晕开一小片,似也染上了几分惊惶。他猛地从椅上起身,身形微微一晃,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须发骤然炸开,面色由青转白,连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与急切:“走私船?高家的走私船?此事干系重大,你如何知晓?莫要在此胡言乱语,惊扰了府中上下!”

    顾与沐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青石板,指节泛白,哆哆嗦嗦地将前因后果一一托出——高攀龙如何借着东林党之名,暗中勾结海商,私行海贸走私之勾当;如何私下找到他,以重金分润为诱饵,拉他一同入伙;如何打点各处关节,蒙蔽官府,遮掩走私行径;又如何在今日清晨,被崇明卫的兵丁当场拿获,人赃并获,再无抵赖之余地。

    他说得语无伦次,却字字清晰,每说一句,便重重磕一个头,额头很快便磕得红肿,渗出血丝。而顾宪成的脸色,便随着他的话语,一分一分地变得惨白如霜,眼底的震惊与震怒,渐渐被绝望与痛心所取代。

    待到顾与沐说完最后一句,瘫软在地,只剩呜咽哭泣之时,这位以刚直气节闻名天下、执掌东林一脉的老者,竟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身形摇摇欲坠,若非及时扶住身侧的梨花木案沿,险些便要栽倒在地。他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正堂中格外清晰,一口浊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脸色涨得通红,眼底泛起阵阵黑晕,险些晕厥过去。

    “糊涂!混账!愚不可及!”

    顾宪成猛地抬起手,重重拍在案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茶盏、砚台纷纷翻倒,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案上的文书,墨汁溅得四处都是。他怒声如雷,震得屋梁似都微微颤动,眼中满是滔天怒火,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高攀龙啊高攀龙!你我相交数十载,以道义相知,以清名相砥,我视你为心腹挚友,东林上下亦敬你为骨干,你竟敢行此祸国殃民、损公肥私之事!竟敢借我顾宪成之名,借我东林之望,行这等龌龊不堪、伤天害理的勾当!你这是要把我顾家、把整个东林党、把江南所有士绅,一齐拖进万劫不复的地狱啊!”

    骂罢高攀龙,他胸中的怒火丝毫未减,目光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独子顾与沐,眼中的怒焰更盛,似要将其焚烧殆尽,可怒火之下,又藏着一丝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惋惜——这是他顾宪成唯一的儿子,是顾家绵延香火的根,是他耗费半生心血教养长大的孩儿,如今却做出这等蠢事。

    “你……你竟敢跟着他掺和?!”

    顾宪成的手指剧烈颤抖着,直直指着顾与沐,气得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沙哑:“我自幼教你读书明理,教你守正持节,教你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教你忠君爱国、清白做人,你却背着我,背着顾家的祖训,做这等杀头灭族、遗臭万年的勾当!你对得起我,对得起顾家的列祖列宗吗?!”

    顾与沐被父亲的怒火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的伤口撞在青石板上,疼得钻心,却远不及心中的恐惧与悔恨。他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双眼,断断续续地哀求着:“儿子知错……儿子糊涂……儿子一时鬼迷心窍,才被高攀龙蛊惑,求父亲救救顾家,救救孩儿……孩儿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正堂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顾与沐的呜咽声,与顾宪成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悲凉。窗外的寒风透过窗缝钻了进来,吹动案上的碎纸,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了几分萧瑟与绝望。

    顾宪成缓缓闭上双眼,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心中一片冰凉。他半生为官,深谙朝堂规矩,更清楚走私、抗税、欺瞒朝廷、冲撞皇差这桩桩件件,皆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容不得半分姑息。更何况,前几日他才以东林之望,联络江南各路士绅,又通款京中志同道合的官员,联名弹劾孙暹贪赃枉法、祸乱地方,与孙暹、林驰等人结下了死仇。

    如今把柄落入死对头手中,消息一旦传入京城,万历皇帝必定雷霆震怒,龙颜大怒之下,非但顾家满门难保,就连他经营多年、凝聚了无数仁人志士的东林一脉,也可能一朝倾覆,灰飞烟灭。

    灭门之祸,已然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容不得半分侥幸。

    便在这满室绝望、死寂无声之际,一旁静静伫立的高静仪,忽然缓缓上前一步。她身着一袭素色锦裙,裙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脸颊上泪痕未干,眼底带着几分未散的哀戚,可神色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惨烈,没有半分慌乱与畏惧。

    她走到顾宪成面前,屈膝跪倒,动作从容而郑重,端端正正向顾宪成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恭敬而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磕完这一头,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顾宪成,转向瘫软在地的夫君顾与沐,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相公,请你写下休书,将我休弃,逐出顾家门庭。”

    一言既出,满室皆惊。

    顾与沐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中满是愕然与难以置信,怔怔地望着妻子,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天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静仪,你……你说什么?休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事与你无关,你为何要这般做?”

    高静仪的目光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可那平静之下,却是无尽的悲凉与决绝,字字如刀,割在自己心口,也割在顾与沐的心上:“你我和离,写下休书,我便不再是顾家人,顾家与高家,便再无半分姻亲关联。此后高攀龙走私通敌,乃是高家一家之罪,与顾家毫无干系。相公先前所得的那些分润,便可推作是不知情、被高攀龙蒙蔽所致;公公一生清名,亦可借此洗得干干净净,再无半分污点。朝廷要查,便只查高家一族;要杀,便只杀高氏满门。如此一来,至少能保住顾家,保住公公,保住东林一脉,保住相公的性命。”

    她说得条理分明,字字句句,皆是为顾家求生,为顾与沐求生,为顾宪成的清名求生。可这看似周全的计策,却是以牺牲她自己、牺牲整个高家满门为代价,以自己的名节与性命,换顾家一线生机。

    顾与沐的脸色瞬间变幻不定,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怕死,怕顾家灭门,怕自己身首异处,此刻听闻有一线生机,心中不由得动摇起来,那一丝求生的欲望,几乎要压过所有的愧疚与不舍,他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应下,可对上高静仪平静而决绝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咽了回去。

    可就在此时,顾宪成猛地一声断喝,声震屋瓦,打破了堂内的死寂,也打断了顾与沐的思绪!

    “住口!”

    老者须发皆张,双目如炬,周身散发着凛然正气,语气严厉,不容置喙,目光死死盯着高静仪,带着几分痛心与斥责:“静仪,你这是陷我顾家、陷与沐于不仁不义、不忠不节之地!你这是要让我顾宪成,背负弃亲卖友、苟且偷生的骂名,遗臭万年啊!”

    他上前一步,俯身扶起高静仪,动作带着几分急切,声音却沉痛而坚定,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你无罪、无错、无半分失德,嫁入顾家以来,恭敬孝顺,贤良淑德,从未有过半分差池,我顾家岂能因避祸而无故休妻?传将出去,天下人如何看我顾宪成?士林同道如何看我东林党?我顾宪成一生坚守气节,岂能因一时危难,便弃了本心,做这等苟且之事?”

    “高攀龙有错,是他利欲熏心,糊涂昏聩,可我顾宪成,教友不严、家门不察,未能及时察觉他的恶行,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我两家联姻多年,早已联为一体,祸福相依,荣辱与共,如今临难之际,却要弃亲卖友、各顾各的,苟且偷生,我顾宪成便是死,也绝不做这等猪狗不如之事!”

    顾宪成的声音愈发坚定,眼中闪烁着气节的光芒,没有半分退缩与畏惧:“休妻之议,休要再提!今日之事,要么,我顾家与高家一同求生,拼尽全力,向朝廷请罪,求朝廷从轻发落;要么,老夫便与全家一同赴死,以全顾家气节,以全东林清名!气节不存,纵活百年,又有何益?我顾宪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话音落下,堂内再无声息,连顾与沐的呜咽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顾宪成,望着这位须发皆白、却依旧正气凛然的老者,眼中满是敬佩与动容。

    高静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公公,泪水终于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顾家不会弃她,顾宪成不会弃她,可她更清楚,公公这一念气节,这一份坚守,很可能便要了顾家满门的性命,要了东林一脉的性命。

    窗外的寒风骤然加剧,呼啸着穿过窗棂,卷起一片枯黄的落叶,飘进正堂,落在青石板地上,打着旋儿,似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一场席卷江南、震动朝堂的滔天风暴,已然酝酿成型,无可避免,而顾家与东林党,已然被卷入这风暴的中心,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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