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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剑鸣之后,整座废剑冢都醒了。沈照夜按着照夜剑柄,耳边忽然炸开无数声音。
断裂声,入肉声,撞甲声,风雪里剑锋拖过城砖的刺响。
成百上千道声音一起钻进脑子,像有人把整座战场塞进他的头骨。
他额头撞在石壁上,眼前黑了一瞬。
下一瞬,他看见一片雪。
雪不是落在青岳剑院。
是落在一座关门前。
有人握着一柄残缺军剑,右手虎口裂开,左臂已经没了。那人还在往前冲,面前是三名黑甲剑修。
第一剑挑开。
第二剑架住。
第三剑本该回腕斜撩。
可那只手慢了半寸。
半寸之后,剑断,人倒,雪地里溅出一线血。
“第三式,回腕慢了。”
那声音贴着沈照夜耳边响起。
低,哑,像从锈里磨出来。
沈照夜猛地睁眼。
他还在废剑冢。
眼前没有雪,也没有关门。
只有黑土、断剑、雨夜。
那股死前的冷意还压在胸口。他想松开照夜,右臂却像被碎铁钉住,一动,骨头里就传来刮擦般的疼。
沈照夜咬牙松手。
剑鸣低了下去。
他看向脚边那柄断裂军剑。
剑身只剩半截,剑脊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关”字。
刚才那场雪,就是从这柄剑里来的。
沈照夜伸手去碰。
指尖刚挨上剑柄,那句话又响起来。
“第三式,回腕慢了。”
他立刻缩手。
不是皮肉疼。
是剑怨往骨头缝里钻。
这东西能用。
也会要命。
石门外传来脚步声。
天色发灰,石门被人推开,潮冷晨光挤进来。
裴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杂役弟子,一个提铁钩,一个拿锁链。
他看见沈照夜还坐着,眉梢挑了一下。
“命挺硬。”
沈照夜撑着石壁站起。
右臂还疼。
胸口被韩松踹过的地方,也像压着冷铁。
裴安走下石阶。
“韩执事说了,你若没死,就把剑交出来。至于你的人,等会儿带去戒律堂。”
沈照夜看了一眼石门。
门开着。
他要出去。
沈霜还在等药。
裴安抬手按住剑柄。
“想走,可以。跪下,把照夜递过来。再说一句,裴安师兄,昨天是我不懂规矩。”
沈照夜没有看他的剑。
他看的是裴安的手。
右肩先动,手腕后压,剑锋出鞘时会往外偏半寸。
这不是他以前能看出来的东西。
可现在,他只看了一眼,脑子里那场雪又闪了一下。
第一剑挑开。
第二剑架住。
第三剑回腕。
慢半寸。
裴安伸手抓向照夜。
沈照夜脚尖一挑,脚边断裂军剑翻起,落进左手。
左手。
因为右臂疼得抬不起来。
裴安笑了。
“左手拿废剑?”
他拔剑。
寒光一亮。
沈照夜眼前,那片雪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被吞进去。
他看着裴安。
第一剑从右肩压下,沈照夜没有硬接,左手废剑斜斜一挂,剑脊擦着剑锋滑开。
第二剑横削。
沈照夜退到一柄倒插的断剑旁,脚跟抵住剑柄,侧身避过。
裴安脸色沉了。
两剑没拿下一个废骨。
第三剑来得更快。
手腕后压,剑锋回转。
就是这里。
沈照夜没有退。
他左手废剑往前一递。
不是刺人。
是刺进裴安剑路里那半寸空处。
断裂军剑的钝口卡住裴安剑格。
裴安第三剑停在半空。
所有笑声都断了。
沈照夜往前一步。
废剑压着长剑,撞在裴安腕骨上。
裴安闷哼,剑锋偏开,擦着沈照夜耳侧钉进石壁。
沈照夜的左手也在抖。
冷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他几乎握不住。
可他还是抬眼。
“第三式,回腕之前,肩先松。”
裴安脸上的血色退了。
两个杂役弟子谁也没再笑。
裴安恼羞成怒,一拳砸在沈照夜胸口。
沈照夜避不开,撞进泥水里。
右臂剑怨也在这一刻爆开,像一百柄碎剑同时在手臂里翻搅。
裴安冲上来,踩住那柄断裂军剑。
“偷学了点脏招,就真以为自己能翻身?”
他弯腰抓向照夜。
沈照夜按住剑柄。
手指没有松。
“把他的手掰开。”裴安冷声道。
两个杂役弟子刚要上前,石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住手。”
韩松到了。
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药铺管事和两名戒律堂弟子。
看清废剑冢里的情形时,他脚步停住。
裴安的剑钉在石壁上。
沈照夜半跪在泥水里,左手旁边压着一柄断裂军剑,右手按着照夜剑柄。
他不但活着。
还让裴安退了半步。
韩松盯着沈照夜。
“谁让你碰废剑冢的剑?”
沈照夜抬头。
“韩执事昨夜说,我私藏废剑冢兵器。”
废剑冢里静了一瞬。
“既然罪名已经给了,我碰一碰,不算多一条。”
裴安怒道:“韩执事,他偷学裴家剑法!”
沈照夜看向裴安。
“你的第三式,错在回腕前松肩。”
裴安张口就要骂。
韩松抬手拦住了他。
因为沈照夜说得太准。
准到裴安的脸色已经替他认了。
韩松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疑色。
一个三年测不出剑骨的废骨杂役,在废剑冢关了一夜,竟能看破裴安的剑路。
这不该发生。
“看来废剑冢没把你关明白。”
沈照夜撑着断剑站起来。
“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走。”韩松慢慢道,“你不是说我除籍不合规矩吗?那就按规矩来。”
他转身吩咐戒律堂弟子。
“带他去问剑碑。”
沈照夜眼神微动。
韩松一字一句道:
“今日当众重测剑骨。若问剑碑仍旧无光,沈照夜即刻除籍,断剑入库,药债当场清算。”
裴安终于笑了。
药铺管事低头拨了拨算盘。
沈照夜低头看了一眼右臂。
红痕还在皮下游动。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也知道,这是唯一能走出废剑冢的路。
他把断裂军剑放回黑土。
剑身轻轻一颤。
像有人在风雪深处,向他还了一礼。
他背起照夜,跨过废剑冢石门。
经过韩松身边时,只说了一句:
“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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