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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夜出门前,把照夜留在了床下。旧布条重新缠好,断剑压在松动地砖下面。
沈霜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不带剑?”
“今晚不能带。”
“为什么?”
“有人盯着它。”
沈霜低头看了一眼床下,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那枚铜钱递给他。
“带这个。”
沈照夜接过铜钱。
铜钱很轻。
比照夜轻太多。
可握进掌心时,他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沈霜说:“哥,别为了爹的事,把自己也赔进去。”
沈照夜沉默了一下。
“我先把自己带回来。”
这不是她想听的保证。
但她知道,这是沈照夜能给的最大实话。
夜色落下时,沈照夜从西偏院后墙翻了出去。
离了照夜,那些剑怨像没了镇物,沿着骨缝乱撞。
外墙下,有人蹲在树影里。
“再晚半刻,我就以为你被妹妹锁屋里了。”
周野扛着旧铁镐,嘴里叼着草。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林姑娘找过我。”
沈照夜皱眉。
周野举手:“她没说别的。只说你今晚多半会去送死,让我如果不想昨夜白忙一场,就在这里等。”
“你可以不等。”
“我也想。”周野吐掉草,“可我这人有个毛病,越说不让我管,我越想看看热闹。”
沈照夜看着他。
周野被看得不自在。
“行,我说实话。黑石矿栈我熟。你一个外人走进去,还没找到旧水井,先掉进废沟里。”
沈照夜没有再赶他。
两人沿后山小路往黑石矿栈走。
远处矿灯亮得很少,只有三盏。按理说,昨夜出了伏击,矿栈今晚应该封洞。
可西塌洞方向,反而有光。
周野停在坡上。
“不对。”
“哪里不对?”
“守门的人换了。”周野指向矿栈侧门,“那是裴家的人。”
沈照夜看过去。
侧门旁站着两个人,穿矿工短衣,靴子却太干净。
不像下矿的人。
“正门不能进。”
“旧排水沟在哪?”
周野看了他一眼。
“林姑娘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她只画了旧水井。”
“那她还算有良心。跟我走。”
两人绕到矿栈西侧。
山壁下压着一条半人高的排水沟,沟口被碎石堵住一半,里面传出腐水味。
周野扒拉开碎石。
“以前矿栈排水用的,后来塌过一次,就废了。”
沈照夜弯腰钻进去。
排水沟里很湿。
石壁贴着背,腐水没过脚踝。
没有照夜在身边,右臂剑怨越来越乱。
西塌洞。
旧水井。
账房。
林照雪画的旧道图,在他脑中一点点展开。
爬出排水沟时,周野先探头。
外面是西塌洞侧下方的废料坑。
上方有人说话。
“快点。韩执事说了,天亮前烧干净。”
另一个声音低声道:“裴家那边也发话了,旧井后头的东西,一张纸都不能留。”
周野脸色变了。
韩松。
裴家。
旧账房是真的。
两人沿废料坑边缘摸过去。
西塌洞里不是矿灯。
是火光。
火从塌洞更深处透出来,烟顺着顶上裂缝往外冒。有人把油泼进旧道,刺鼻味压过矿灰。
“他们在烧账房。”周野低声骂。
沈照夜脚步更快。
周野一把拉住他。
“别直冲。那边木梁烧过会塌。”
他说完,丢出一块矿石。
咔。
一截焦黑木梁砸下来,断口带着火星。
两人绕开正道,从左侧旧矿槽爬过去。
旧水井就在塌洞深处。
井口被大石板盖住,石板旁边有一道窄缝。窄缝后方,本该是旧账房。
现在那里已经被火吞了一半。
几个黑衣人正在往里扔油布。
其中一人腰间挂着青岳剑院的戒律牌。
韩松的人。
另一个人站在井口旁,手指上戴着赤纹玉戒。
裴家的人。
沈照夜盯着旧账房。
“我进去。”
周野低声道:“你疯了?”
“原册在里面。”
“也可能已经烧没了。”
“那也要看一眼。”
周野咬牙。
“我引开外面两个,最多十息。”
“不用。”
沈照夜看向旧水井旁的一排废剑架。
军械转运点,除了账册,也会有废弃兵器。
剑怨就是从那里来的。
一柄旧短剑斜插在废架最下层,半截剑身被火烤得发红。
他不带照夜。
可这里还有败剑。
他伸出左手,指尖碰上剑柄。
风雪声再次涌来。
这一次不是战场。
是库房。
有人在火里翻账册,背后脚步声逼近。他握着短剑,试图斩断门闩,却被烟呛得慢了一息。
门开了。
刀进来。
账册烧了一半。
他最后只抓出半页。
“烟里别抬头。”
残声在沈照夜耳边落下。
“账册,压在第三格石匣下。”
幻象散开。
周野立刻看他:“你又听见了?”
沈照夜点头。
“第三格石匣。”
外面忽然有人转头。
“谁?”
沈照夜捡起矿渣,砸向另一侧木梁。
木梁本就烧空,矿渣一撞,整截梁木轰然落下。
火星炸开。
“那边!”
外面几人同时看去。
周野贴地滚到阴影里,铁镐横扫,砸翻一只油桶。
油桶滚向相反方向。
火光追过去。
外面顿时乱了。
沈照夜趁乱冲进旧账房。
烟一下灌进喉咙。
他本能想抬头呼吸,又硬生生压住。
烟里别抬头。
他弯腰,几乎贴着地面往里爬。
第一格石匣,空。
第二格,烧裂了。
第三格在最里面。
火已经舔到石匣边缘。
沈照夜伸手去搬。
右臂使不上力,左手又裂着旧伤。石匣纹丝不动。
外面传来怒喝。
“有人进账房了!”
沈照夜用肩膀顶上石匣。
伤口被石角撞开。
石匣终于挪开半寸。
下面压着一叠焦黑纸页。
大半已经碎了。
只剩靠下的一角,还没完全烧透。
他把那半页纸硬扯出来,塞进怀里。
下一刻,门口有人冲进来。
刀光劈下。
沈照夜侧身,刀擦着肩背落在石匣上。
那人蒙着脸,手腕上有裴家赤纹绳。
“交出来。”
沈照夜抓起地上一把灰,扬向对方眼睛。
蒙面人偏头避开。
也就是这一偏,周野从门外扑进来,铁镐柄狠狠撞在他膝弯。
“还不走!”
两人冲出账房。
外面已经乱成一片。
韩松的人在救火,裴家的人在堵旧井口,两拨人互相骂,却都不敢把事情闹大。
刚到旧水井旁,一名裴家暗手拦住去路。
他没有蒙脸。
年纪三十上下,手上赤纹玉戒在火光里一闪。
周野低声道:“裴家外管事,裴七。”
裴七看着沈照夜垂着的右臂。
“不带那柄断剑,你还剩几分本事?”
沈照夜心里一沉。
他们果然在盯照夜。
裴七拔剑。
周野握紧铁镐。
不能打久。
也打不过。
沈照夜忽然往后退一步,踩住井边断绳。
旧水井上方,吊着一只废木桶,桶里有半桶浑水。
周野先看懂了。
他猛地把铁镐砸向井架。
井架一歪。
木桶砸落,浑水泼向火堆,白烟轰地炸开。
沈照夜抓住周野。
“走排水沟。”
两人借白烟冲向来路。
裴七剑光划开烟雾,擦着沈照夜后背过去。
沈照夜闷哼,却没有停。
身后传来裴七的声音。
“沈照夜,你拿了也没用。三日后的问剑初试,你走不到前百。”
两人一路爬出矿栈,直到山坡乱石后,周野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下次要是再说今晚不进,我就真信你。”
沈照夜靠着石头,喘了很久。
他取出怀里的半页账册。
纸边已经焦了。
中间的字被烟熏得发黑,只剩几行还能辨认。
春秋二十三年,九月初七。
第十三车,未入东门。
改押北仓。
押送校尉:沈长庚。
核验:裴氏青州房。
最后一行旁边,盖着一枚残缺赤纹印。
裴。
周野的呼吸也停了一下。
“裴家?”
父亲不是没有把军械送到春秋关。
有人把第十三车改押北仓。
而核验的人,是裴家。
远处黑石矿栈火光更亮。
有人正在把旧账房最后一点痕迹烧干净。
沈照夜把半页账册贴身收起。
“走。”
周野问:“去哪?”
“回剑院。”
“不找林姑娘?”
沈照夜摇头。
林照雪说过。
如果找到原册,先别给她。
因为城主府也不一定干净。
周野爬起来。
“那这东西给谁?”
沈照夜看向青岳剑院。
三日后,问剑初试。
裴家要让他走不到前百。
那就先活到台上。
“先给我自己留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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