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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荒下雨了。雨水落在破庙的瓦上,声音却不像雨,像一把把铜钱砸进空碗。
许还山蹲在庙门口,左手撑着一把漏了三个洞的油纸伞,右手拨着算盘。算盘是旧的,珠子被人摸得发亮,边角还缺了一块。庙也是旧的,门神没了半张脸,雨神像断了一只手,香炉里长出几株湿漉漉的野草。
庙门上挂着一块木牌。
牌子上写着四个字:灵雨神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香火充盈,护佑一方。
许还山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声。
“香火充盈?”
他伸手从香炉里捻起一撮灰,放在鼻下闻了闻。
灰是冷的,里面没有半点愿力残香。别说香火充盈,这庙连耗子来了都得饿着走。
庙外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镇上的里正,一个是县衙派来的文吏,还有一个是天债院南荒分司的小吏。三个人都披着蓑衣,脸色比庙里的神像还难看。
天债院小吏催道:“许还山,快些。神庙清账不是让你闻灰玩的。今晚子时前,这座废庙必须归档。”
许还山没抬头,只拨了一下算盘珠。
“急什么?死人赶着投胎,活人才赶着结案。”
文吏皱眉:“慎言。这里是神庙。”
许还山抬头看了看断臂神像。
“神若还在,就不会让自己的庙漏成这样。神若不在,我骂两句,它也听不见。”
天债院小吏脸色一沉:“你只是临时征来的清债郎,不是司簿。查完亏空,按例封庙,不该问的别问。”
许还山笑了笑,没答话。
清债郎,听着像个官,其实比杂役高不了多少。专门给废庙、败族、破宗门收拾烂账。神明死了,庙产要清;宗门灭了,灵田要封;富户断了香火,欠契要归档。
世上最不讨喜的活,都是清债郎干。
因为他们总在死人堆里找账本,在神像肚子里掏欠条,在活人不愿提的旧事里算利息。
许还山干这行三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
账本越干净,死人越多。
他撑伞走进庙里。
雨神庙不大,前殿供神,后院有井,左右两间厢房,一间堆香烛,一间住庙祝。如今厢房塌了一半,井口压着青石,庙祝早在三日前吊死在神像后面。
镇上的人说,庙祝是畏罪自尽。
因为这座庙管着附近七个村子的祈雨祭,每年收香火钱、米粮、牲畜,却在今年大旱时一滴雨也没求下来。七村人怨气冲天,正要来砸庙,庙祝就死了。
案子到这里,本该简单。
神庙无灵,香火断绝,庙祝侵吞供奉,畏罪自尽。天债院封庙,县衙归档,百姓骂两句,也就过去了。
可许还山刚踏进庙门,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债契翻页的声音。
哗啦。
哗啦。
一页一页,像有人在黑暗里翻一本潮湿的账簿。
许还山脚步顿住。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灰光。
破庙还是破庙,雨水还是雨水,可在他视线深处,整座庙像被剥开了一层皮。墙缝里、梁柱上、香炉底、神像腹中,全都浮出细密的黑色字迹。
那是债痕。
世间万物,只要借过、欠过、夺过、还过,就会留下债痕。
普通人看不见。
许还山能看见。
或者说,能听见。
每一笔债,都有声音。
有人的债像哭声,有宗门的债像剑鸣,有王朝的债像战鼓,有神明的债,通常像香火燃烧时细小的噼啪声。
可这座雨神庙里的声音不对。
它不像香火。
它像死人在咬牙。
许还山收起笑意,走到香案前,伸手敲了敲案面。
咚。
空的。
他又敲第二下。
咚。
还是空的。
第三下落下时,案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
嗒。
像指甲扣在棺材板上。
庙外的里正吓得后退一步:“怎、怎么了?”
许还山问:“这香案多久没动过?”
里正咽了口唾沫:“少说二十年。老庙祝不让动,说这是雨神爷受香火的地方,谁碰谁折寿。”
许还山点点头。
“那他没说错。”
文吏脸色发白:“真会折寿?”
许还山拔出腰间小刀,插进香案缝隙里,慢慢撬开。
“不是碰了折寿。”
木板咔的一声翘起。
一股腐烂的潮气扑了出来。
许还山低头看进去。
香案里面没有银钱,没有账册,没有被侵吞的供奉。
只有一叠手印。
密密麻麻的黄纸手印,被雨水泡得发黑,像一群溺死的人把手从纸里伸出来。
许还山用刀尖挑起最上面一张。
纸上写着:
南荒槐水村民赵二,借灵雨一斗,十年后偿寿七日。
下面是一个血手印。
许还山又挑起第二张。
南荒槐水村民李氏,借灵雨一斗,十年后偿寿七日。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全是一样的格式。
全是借雨。
全是十年后偿寿七日。
天债院小吏脸色骤变,冲上来就要抢纸。
许还山手腕一翻,小刀压在黄纸上,笑道:“大人急什么?这纸又不是你签的。”
小吏怒道:“神庙债契不得私阅!”
“我在清账。”许还山看着他,“不阅账,怎么清?”
小吏咬牙:“这是香火内契,归天债院封存!”
许还山哦了一声。
“归天债院啊。”
他低头看着那一叠黄纸,慢慢说道:“难怪字这么丑。”
小吏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许还山没有理他,继续翻。
一张,两张,十张,百张。
他越翻,庙里的雨声越冷。
最后,香案暗格里的黄纸全被取了出来,一共三百七十二张。
刚好对应槐水村今年暴毙的三百七十二口人。
里正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不可能……他们不是病死的吗?县里仵作说,是旱疫,是旱疫啊!”
许还山拿起一张债契,放到雨水下冲了冲。
血手印被水一泡,竟然没有散开,反而浮出一层淡淡的黑气。
他眯起眼。
“不是旱疫。”
“是收债。”
庙外雷声滚过。
文吏脸色惨白:“你的意思是,槐水村三百七十二口人,是因为十年前向雨神借了一场雨,所以今年被收走寿数?”
许还山没说话。
他盯着那枚血手印。
手印看上去是真的。
债契格式也是真的。
借雨、偿寿、十年为期,这种香火债虽然阴毒,但并非完全不合规。南荒贫瘠,许多地方求雨求粮,都会和地方神明立下类似契约。
可问题是,债声不对。
真正自愿立下的债,声音应该沉稳,像石头落井。
这叠债契的声音却很尖。
像有人被按着头,在水里签了字。
许还山忽然问:“槐水村的人识字吗?”
里正愣了一下:“大多不识。”
“那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签的是借雨契?”
“这……”
许还山又问:“十年前立契时,谁在场?”
里正脸色更难看:“听老人说,是老族长带全村人来的。可老族长十年前就死了。”
许还山拨算盘的手停住。
“死了?”
“对。求雨后三天就死了。”
“尸体呢?”
“葬在村后祖坟。”
许还山笑了。
这次笑得很冷。
“死人带活人签债,三天后入土。十年后,全村偿命。庙祝吊死,神庙封账。你们南荒办事,倒是省流程。”
天债院小吏厉声道:“许还山,你不要胡乱攀扯!神明立契,自有天债院核验!”
许还山转头看他:“核验的人是谁?”
小吏一噎。
许还山向前一步。
“十年前核验这批借雨契的人是谁?”
小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旧档需要回分司查。”
“巧了。”许还山抖了抖手里的黄纸,“我这个人清账有个毛病。账对不上,不归档。”
小吏眼神阴沉下来。
“你知道拖延神庙归档是什么罪吗?”
许还山点头:“轻则杖三十,重则按扰乱香火秩序论处。”
“知道还敢?”
“敢啊。”
许还山把黄纸重新叠好,塞进怀里。
“我穷,命也不值钱。杖三十就杖三十,反正打断了腿,还能坐着算账。”
小吏冷笑:“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无品清债郎,也敢查天债院旧档?”
许还山撑开破伞,转身走向后院。
“我不是查天债院。”
他停在雨中,回头看向那尊断臂雨神像。
“我查神。”
话音刚落,神像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像雨水顺着石像裂缝滑落。
可许还山听见了。
他听见神像腹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心跳。
咚。
庙里所有烛火同时亮起。
明明没有人点火。
香炉里那些湿透的香灰忽然翻涌起来,凝成一道青黑色烟柱。烟柱盘旋上升,缠住断臂神像的脖颈,像给它接上了一口气。
里正尖叫:“雨神爷显灵了!”
文吏也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只有许还山站着。
他看见神像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不是石眼。
那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阴冷、浑浊、带着高高在上的厌恶。
一道声音从神像腹中传出:
“凡人,跪下。”
庙外雨势骤然变大。
整座破庙像被压进水底。
许还山握紧算盘,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自己猜错了一件事。
雨神庙不是废庙。
这尊神,也不是死神。
它一直活着。
只是在等人替它把账封上。
天债院小吏脸上露出狂喜,立刻跪倒在地:“恭迎灵雨神君!”
神像低头,目光落在许还山身上。
“盗神契者,当折寿三十年。”
许还山胸口一闷。
怀里的三百七十二张黄纸同时发烫,像三百七十二只手抓住他的心脏。他的耳边响起无数哭声,男女老少,混在雨里,喊疼,喊冤,喊不想死。
他嘴角溢出一丝血。
天债院小吏冷声道:“许还山,现在跪下认罪,把香火债契交还神君,还来得及。”
许还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里正以为他怕了。
文吏以为他要跪。
连神像眼中也浮起一丝轻蔑。
可下一刻,许还山抬起头,竟然笑了。
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折我三十年寿?”
他从怀里取出最上面那张债契,抬手贴在神像脚下。
“可以。”
众人一愣。
许还山继续说:
“但按照天债律,凡收债者,必须先证明债源真实、债权清楚、债息无误。”
他抬眼看向雨神。
“神君,你说他们欠你雨。”
“那我问你。”
“十年前那场雨,真是你下的吗?”
神像眼中的轻蔑消失了。
庙里的火光猛地一暗。
许还山听见了。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神像腹中那颗债心,乱跳了一拍。
他笑意更深。
“看来,账真的不对。”
雨声轰然砸落。
神像裂开的嘴缓缓张开,吐出一句冰冷至极的话:
“杀了他。”
天债院小吏站起身,袖中滑出一柄短剑。
同一瞬间,许还山手里的算盘珠子全部崩开。
七十二枚黑珠悬在半空,每一枚珠子上,都浮现出一个血色手印。
许还山抬手抹去唇边最后一点血,轻声道:
“槐水村三百七十二口人,今晚不入轮回。”
“他们要先看一眼。”
“到底是谁,欠了他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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