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六月底的夜晚,WH理工大学校门口的路灯在夜色中晕开昏黄的光圈。飞蛾在灯下不知疲倦地扑腾,发出细微的扑翅声。暑气在入夜后仍未完全散去,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蒸腾出的热意,混合着街边烧烤摊的油烟味。宁致君牵着言盛夏的手,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影婆娑,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言盛夏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冰凉,潮湿。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那种从指尖传到心尖的、细微的颤抖。
远处,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缓缓驶来,停在路边。车灯熄灭,车门打开,一男一女从车上下来。
尽管夜色已深,路灯的光线也昏暗,但宁致君依然能清晰感觉到那两束投来的目光——灼热,审视,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和穿透力。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像扫描仪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言盛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宁致君握得很紧,没有松开。他能感觉到,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掌心。
“爸,妈。”言盛夏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不安。
楚琴先走过来。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裙,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气质温婉,但此刻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她先看了女儿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转向宁致君。
“这位是?”她问,声音还算温和,但透着疏离。
“阿姨好,我是宁致君,盛夏的同学。”宁致君松开言盛夏的手,微微躬身,态度恭敬但从容。
言柳江慢一步走过来。他比妻子高半个头,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身材微胖,头发有些稀疏,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他的眼睛很锐利,在路灯下像两把刀子,直直刺向宁致君。
“同学?”言柳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讽刺,“什么同学,大晚上的牵着手站在校门口?”
“爸……”言盛夏想说什么,但被父亲的眼神逼了回去。
宁致君迎着言柳江的目光,没有躲闪。他深吸一口气,反而更镇定下来。既然已经见面了,既然已经被撞见了,那不如就坦诚面对。
“叔叔阿姨一路开车过来,肯定还没吃饭吧?”宁致君开口,声音平稳,“这附近有家还不错的饭店,环境安静,菜品也可以。要不咱们先去吃点东西,边吃边聊?”
楚琴看了丈夫一眼,没说话。言柳江盯着宁致君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行,那就边吃边说哼……”
一行人上了言柳江的车。楚琴坐在副驾驶,宁致君和言盛夏坐在后排。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言盛夏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父母,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宁致君,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宁致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但楚琴看见了。她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和女儿之间那种自然而亲密的互动,眼神更加复杂。
到了饭店,是一家装修雅致的江南菜馆。宁致君提前打过电话,要了个小包间。服务员引着他们进去,包间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灯光柔和。
落座时,言盛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在了宁致君身边。这个细节,言柳江和楚琴都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关系,基本是坐实了。
点菜时,宁致君很自然地接过菜单,先递给楚琴:“阿姨看看喜欢吃什么。”又转向言柳江,“叔叔有什么忌口吗?”
言柳江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宁致君也不在意,自己翻开菜单,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又要了一壶龙井。点完菜,他给每个人都倒了茶,动作从容,举止得体,完全不像个十九岁的大学生。
菜上得很快。宁致君和言盛夏其实已经吃过了,所以言盛夏基本没动筷子。她现在心里乱成一团,哪还有心思吃饭。宁致君倒是很自然地给言柳江和楚琴布菜,盛汤,倒茶,忙前忙后,像个周到的主人。
饭吃到一半,言柳江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白酒。他的脸色有些发红,眼神更加锐利。
“宁致君是吧?”他开口,声音带着酒意,“你和我女儿,不解释一下吗,我们应该有知情权吧?”
该来的终于来了。宁致君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看着言柳江,又看了看楚琴,然后缓缓开口:
“叔叔,阿姨,既然你们这么晚还专门来学校,而且把我也叫过来,那我猜,你们想知道的,应该就是我和盛夏的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很诚恳:“那我就实话实说。我和盛夏是在军训时认识的,到现在快一年了。我们经常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在操场散步,一起在食堂吃饭。很普通,很平常,就像所有大学同学一样。”
“但对我来说,盛夏很特别。”宁致君转头看了一眼言盛夏,眼神温柔,“她聪明,努力,有主见,但有时候也会迷茫,会不安。我想陪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帮上忙,在她开心的时候能一起分享。我们约定过,不影响彼此的学习和生活,只是像朋友一样互相陪伴,互相支持。”
言盛夏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能感觉到父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能感觉到宁致君话语里的真诚,也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慌乱,不安,但也有一丝奇异的安心。
楚琴听着,表情缓和了一些。她看着宁致君,看着这个年轻人说话时不卑不亢的态度,看着他对女儿说话时温柔的眼神,心里对宁致君的印象,其实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如果抛开年龄和家世,单看这个男孩本身,是优秀的。
但言柳江的脸色依然阴沉。他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更沉了:“朋友?朋友会牵手?会天天腻在一起?宁致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爸!”言盛夏忍不住抬头,眼眶红了。
宁致君轻轻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他看着言柳江,语气依然平静:
“叔叔,我理解您的担心。盛夏是您的女儿,您关心她,保护她,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我也希望您能相信我,相信盛夏。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对盛夏是认真的,是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不是玩玩而已。”
“结婚?”言柳江嗤笑一声,“你拿什么结婚?你一个大学生,你拿什么给我女儿未来?”
这话说得重了。楚琴拉了拉丈夫的袖子:“老言,好好说话。”
但言柳江已经有些微醺了,或者说,是被这段时间的压力和憋屈逼得失控了。他盯着宁致君,眼神里满是嘲讽和苦涩:
“你知道我女儿过的是什么生活吗?你知道她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吗?我们家现在……现在……”
他没说完,但宁致君懂了。他看向言盛夏,看到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样子,心里一疼。
“叔叔,”宁致君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公司的事情,盛夏其实知道一些,也和我说过一点。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适,但既然说到这儿了,我想说——虽然我年轻,虽然我能力有限,但如果您需要帮忙,我愿意尽我所能。”
言柳江愣住了。他盯着宁致君,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您公司有困难,我可以帮忙。”宁致君重复道,“虽然可能帮不上太大的忙,但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言盛夏急了,在桌下拉宁致君的衣角,小声说:“你别瞎说……”
言柳江盯着宁致君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帮忙?你家里是做什么的?能帮上什么忙?”
“我父母现在在老家开早餐店,生意还不错。”宁致君实话实说,“但我在WH也做些小生意,装修,设计,还有一些投资。手头有些闲钱,如果您需要周转,我可以拿出来。”
“闲钱?”言柳江的笑更苦涩了,“你知道我需要多少吗?不是几万?你拿得出来多少?嗯~~一百万?两百万?”
宁致君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言柳江,很认真地问:“叔叔,您告诉我,大概需要多少?一百万够吗?”
言柳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两百万呢?”宁致君又问。
言柳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不信:“你有两百万?宁致君,你知道两百万是什么概念吗?你一个大学生,拿两百万出来?”
宁致君没说话。他拿出手机,找到赵静的号码,拨了过去,按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赵静干练的声音传来:“宁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包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言柳江和楚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宁总?这个称呼,从一个听起来就很专业的女性嘴里叫出来,叫的是宁致君?
“赵姐,”宁致君开口,声音平静,“一会我给你发个银行账号,明天早上九点,第一时间转两百万过去。备注写‘借款’,其他手续等我回去补。”
电话那头,赵静没有多问一句,只回了一个字:“好。”
宁致君挂了电话,看向言柳江:“叔叔,告诉我银行账号吧。”
言柳江彻底愣住了。他端着酒杯,手停在半空,眼睛瞪着宁致君,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楚琴也惊呆了,看看宁致君,又看看女儿,完全反应不过来。言盛夏更是傻了眼,她抓着宁致君的胳膊,手指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你……你认真的?”言柳江的声音有些发颤。
“认真的。”宁致君点头,“叔叔,我知道这两百万可能只是让您暂时周转一下,解决不了全部问题。但给我一点时间,您公司的问题,我都能帮您解决。”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言盛夏,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不想看到盛夏有烦恼,不想看到她因为家里的事担心。她应该专心学习,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不是为这些事发愁。”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言柳江端着酒杯,手在微微发抖。楚琴看着宁致君,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变成惊讶,再变成复杂。言盛夏则完全傻了,她看着宁致君,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你……你到底是谁?”言柳江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我是宁致君,盛夏的同学,也是喜欢她、想保护她的人。”宁致君看着言柳江,目光坦然,“至于我是怎么有这些钱的,叔叔如果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您。我在WH开了装修公司,和室友开了奶茶店,还投资了一家家具厂。这些生意做得还不错,所以手头有些资金。”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请叔叔相信,这些钱都是干干净净挣来的,每一分都有账可查。我给您转钱,也不是施舍,不是交易,是真心想帮忙。如果您觉得过意不去,可以算借款,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什么时候还,怎么还,您说了算。”
言柳江沉默了。他放下酒杯,双手捂着脸,用力地搓了搓。这个动作,让宁致君看到了他鬓角的白发,看到了他眼角的皱纹,看到了这个中年男人身上的疲惫和压力。
许久,言柳江抬起头,看着宁致君,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讶,有怀疑,有审视,但也有一丝……动摇。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声音嘶哑。
“因为盛夏。”宁致君毫不犹豫地说,“我不想看到她为难,不想看到她因为家里的事,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去牺牲自己的幸福。”
他看了一眼言盛夏,声音更轻了些:“叔叔,阿姨,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还太早,但我对盛夏是认真的。我想和她有未来,想给她安稳的生活,想让她永远像现在这样,单纯,快乐,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她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能帮上忙,是我的幸运。”
言盛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紧紧抓着宁致君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像是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楚琴的眼眶也红了。她看着宁致君,看着女儿,又看看丈夫,最终叹了口气,轻声说:“老言,要不……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言柳江没说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杯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盯着宁致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账号,我回去发给你。”他说,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已经变了,“借条我会写,利息按银行算。这笔钱,我会还的。”
“好。”宁致君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微妙而沉默。言柳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菜。楚琴偶尔说几句话,问问宁致君家里的情况,问问他在学校的事。宁致君一一回答,态度依然恭敬,依然从容。
言盛夏则一直低着头,偶尔抬头看看父母,看看宁致君,眼神复杂。她的手一直抓着宁致君的手,没有松开。
吃完饭,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宁致君结了账,送言柳江和楚琴回酒店。在酒店门口,言柳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宁致君。
“明天,我会把账号发给你。”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但是我警告你,钱真到了也是算我借的,不是卖女儿的钱啊。”
宁致君看着微醺的言柳江苦笑答应着。
楚琴则是轻轻的说着:“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宁致君微微躬身:“叔叔客气了。您和阿姨好好休息,明天如果有时间,我带您二位在WH转转。”
言柳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酒店。楚琴对宁致君点了点头,跟言盛夏说今天和他们一起住在酒店,说完后怎是先回了酒店,让言盛夏一会就上去。
只剩宁致君和言盛夏两个人。夏夜的风吹过,带着湿热的气息。远处有夜市摊的喧嚣传来,混着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言盛夏抬头看着宁致君,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亮,很复杂。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这么做?”言盛夏的声音有些哽咽,“两百万……不是小数目。你就不怕我爸爸不还吗?就不怕我是为了钱才……”
“你不会。”宁致君打断她,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盛夏,我认识你两辈子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那种人,永远都不会是。”
“两辈子?”言盛夏愣了。
宁致君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复杂:“只是个比喻。我的意思是,我了解你,相信你。至于钱,能帮上忙,能让你少些烦恼,那就值了。”
他顿了顿,看着言盛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且,对我来说,你比钱重要。重要得多。”
言盛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慌乱,不是害怕,是感动,是温暖,是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珍惜的感觉。
言盛夏问宁致君怎么回学校,这么晚都不好打车了,爸爸又喝了酒,没发送他了,宁致君说没事,打电话给曲正平,让他开车接自己回学校。
宁致君轻轻抱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夏夜的风吹过,带来远处栀子花的甜香,带来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带来怀里女孩温热的眼泪,和终于卸下重担的颤抖。
车来了以后,两人告别,宁致君抬头看了看酒店,好像能看到盛夏父母在楼上监督他们一样,他笑了笑,明天再“战”。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