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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树胡同。

    灶房的灯还亮着,叶静姝推门进来。

    听见门响,王杏儿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根柴火。

    “姐,你回来了?”

    “嗯。”

    “你去哪了?南边响了那么大声,我喊你你没应。”

    叶静姝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出去走走。”

    “大晚上出去走走?”

    王杏儿把柴火塞进灶膛,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南边看了一眼。

    天还红着,光从城南那边漫过来,把院子里的葡萄架照得一明一暗。

    “姐,你听见了吗?南边一直响,响了半宿了。

    不是炮仗,不是放炮。

    是——说不上来,反正不对。”

    她转过身看着叶静姝。

    “姐,你说是不是出大事了?”

    叶静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可能是吧。”

    王杏儿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紧紧攥着。

    “我刚才在灶房听见动静,从巷口进来的。你不是从大门进来的,你从巷口那边过来的。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叶静姝把杯子放下。

    “你睡着了。”

    “我睡着了?”王杏儿愣了一下。

    “我没睡着。我一直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没灭过。

    你从我面前走出去的?”

    叶静姝看着她,没说话。

    王杏儿也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姐。”

    她的声音低下来。

    “你是不是去南边了?”

    叶静姝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南边看了一眼。

    天还红着,光淡了,不像刚才那么亮,但还红着。

    王杏儿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人?”

    叶静姝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人?”

    王杏儿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什么。”

    她转过身,走回灶台前,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舔上来,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姐。”她没抬头。

    “嗯。”

    “你下次出去,你下次能不能带上我?”

    “带你去哪?”

    “去哪都行。”

    王杏儿的声音低下来,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不是怕,我是想帮你。

    你一个人出去,我在家等着,心里不踏实。我力气大,能干的事多。

    你又不让我干。”

    她顿了一下。

    “你要是那边的人,我也想过去。跟着你打鬼子。”

    叶静姝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映在王杏儿脸上,红彤彤的,眼睛亮晶晶的。

    “行。”

    王杏儿咧嘴笑了一下,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更旺了,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

    山本憋着一肚子火气,冷着脸驱车返回特高课总部。

    刚踏进办公楼大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方才在军火库废墟,和藤原当众对峙互撕,心里又气又憋屈。

    他清楚,军火库被炸,藤原宪兵队首责。

    但自己身为特高课负责人,全城地下党动向毫无预判,情报严重失职,军部问责下来,他也难逃干系。

    一屁股坐进办公室椅子里,指尖狠狠捏着桌沿,眼底满是阴鸷与烦躁。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军火库烧成废墟的画面,还有藤原方才不服不忿、当众顶撞他的模样。

    正压着怒火盘算怎么封锁全城、彻查线索时,副官神色慌张,连门都来不及敲,急匆匆冲了进来,声音发颤。

    “报告山本课长!大事不好了!”

    山本本就心烦,闻言眉头紧蹙,语气冰冷呵斥:

    “慌什么!遇事沉不住气,成何体统?”

    副官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不敢抬头,急声禀报:

    “监狱那边传来急报……监狱里所有看守全部被杀,重监区铁门被人打开,关押的犯人,一个都不见了,全都被人救走了!”

    轰的一声。

    这话如同惊雷,猛地在山本耳边炸开。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椅子上,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的阴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难以置信的错愕。

    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几分,眼神死死盯着副官,嗓音都变得干涩发紧: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副官低着头,声音越发微弱:“监狱守卫全部遇害,牢中空空荡荡,囚犯无一留存……全被劫走了。”

    山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一阵天旋地转。

    刚折了城南军火库,如今关押重犯的监狱又被人端了、人全被救走。

    一桩接一桩,层层叠加,压得他心口发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军火库失事,已经够他担责;

    如今监狱被闯、守卫被杀、重犯全逃,这已经不是简单失职,是重大渎职!

    特高课负责侦缉抓捕,这些重犯全是他经手审讯、盯着看管的,现在人没了,责任大半都要扣在他头上。

    他缓缓靠回椅背,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眼神涣散,愣了好半天,胸口一阵比一阵发堵。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军火库毁了,监狱崩了,重犯全跑了。

    两件惊天大事接连发生,自己和藤原都彻底栽了,军部追责下来,轻则革职查办,重则军法处置,性命难保。

    片刻后,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狠与暴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茶杯震得哐当乱响,脸色铁青,咬牙低吼:

    “好得很!好得很!”

    “敢在我的地盘,炸军火库、劫监狱、杀看守……简直是公然挑衅我们!”

    山本猛地一拳砸在厚重桌面上,实木桌面震出裂痕。

    他低着头,呼吸粗重急促,像一头被逼入绝境、濒临失控的野兽。

    “我不管是谁……不管藏在哪……”

    “立刻传令!全城彻底戒严!水陆路口全部封锁!”

    “调动所有特务、眼线,全城地毯式搜查!”

    “不管对方是谁,幕后有多少人,我都要掘地三尺把他们揪出来!”

    他声音沙哑冰冷,一字一句,满是嗜血的疯狂。

    “我要让他们受尽世间所有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办公室里只剩他压抑又暴怒的低吼,满心都是绝望、后怕,还有无处发泄的滔天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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