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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儿推门出去了。门轴响了一声,又关上了。
叶静姝坐在桌前,把那盘饺子吃完,放下筷子。
周妈把盘子收了,在灶台边洗碗。
“这丫头,长大了。”周妈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叶静姝看着周妈的背影,点了点头。
“是长大了。”
叶静姝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周妈。”
周妈转过身。叶静姝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
“这个院子的钥匙,你收着。我走了以后,你住这儿。
万一我哪天回来了,还有个落脚的地方。回不来,你就住着,别空着。”
周妈看了一眼那两把钥匙,没伸手。
叶静姝又把仓库的钥匙往前推了推。
“这个是南城仓库的钥匙。东西在地下室里,你找个时间去搬。
多带几个人,东西不少。”
周妈拿起那把仓库的钥匙,攥在手心里。
“是什么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妈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了叶静姝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叶静姝转身去拎箱子。周妈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
“路上当心。”周妈的声音有点哑。
“到了上海,安顿好了,托人捎个信。”
叶静姝点了点头。
“照顾好自己。别逞能,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周妈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眶红了,拿手背擦了一下。
“你在外面,不比在家里。天冷了记得加衣裳,吃饭别凑合——”
“知道了。”
周妈住了嘴,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钥匙。
“快回吧,周妈,外面寒气重。”
叶静姝拎起箱子,出了门。
她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身后门轴响了一声,又关上了。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
王杏儿拎着包袱站在火车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大钟。
时针指向七点,天刚亮透。
她没来过火车站,人挤人,扛着行李的、牵着孩子的、扯着嗓子喊的,到处都是。
“借过借过!”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扛着大麻袋从她身边挤过去,麻袋角扫了她一下,她往旁边闪了闪,攥紧包袱带子。
“让一让,让一让!”后面又有人推了她一把。
杏儿没吭声,跟着人流往里走。
检票口的队排了老长。
前面一个老太太被挤得东倒西歪,杏儿伸手扶了她一把。
老太太回过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谢谢你啊,小兄弟。”
“没事。”杏儿松开手,继续往前挪。
老太太又问:“你一个人出门?”
杏儿点了点头。
“去哪啊?”
“天津。”
老太太哦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后面的人又挤上来了。
过了检票口,上了月台,杏儿找到车厢,钻进去。
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有人啃干粮,有人把包袱搁在过道中间。
“让一让。”杏儿侧身挤过去。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把包袱挪开,嘟囔了一句,“慢点,踩着我的脚了。”
杏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的位置。
对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她把包袱塞进座位底下,坐下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第一次坐火车?”对面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刚啃完干粮,正把纸包塞进兜里,嘴还嚼着。
“嗯。”王杏儿说。
“去哪儿?”
“天津。”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一个人出门,不简单。家里大人放心?”
王杏儿没接话。
他见她不说了,也没再问。
旁边抱孩子的妇女把孩子换了个姿势,孩子哭了,她哄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火车还没开。杏儿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月台上人来人往。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她窗边走过去,后面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又有几个穿便衣的扛着木箱从月台上走过去,箱子沉,压得肩膀往下塌。
“快点快点,后面还有。”一个人催了一句。
一个穿军装的从她眼前走过去。
矮个子,罗圈腿,走路外八字。
杏儿愣了一下,把身子缩回去,隔着窗户玻璃往外看。那人没往她这边看,径直往月台另一头走了。
杏儿不认识他,但她记住了那张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上边一撮胡子。
城东仓库的铁门敞开着。
天还没亮透,门口已经停了三辆卡车,车灯亮着,白晃晃的光柱劈开晨雾。周会长站在门口,大衣没扣,领口敞着,风灌进去,他把领子竖起来。
山本健太从黑色轿车里下来,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他走到卡车边上,掀开帆布一角看了一眼。
“周会长。”
“在。”
“这批货,几点装完?”
周会长擦了擦额头的汗。
“八点之前,全装完。火车九点发车,来得及。”
山本没再问。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穿便衣的把木箱从仓库里搬出来,一箱一箱往卡车上码。
“动作快点,天亮之前装完第一车。”周会长在旁边催了一句。
一个年轻工人搬着箱子从山本身边走过去,箱子太重,走两步歇一步。山本看了他一眼,那工人赶紧挺直腰,加快了步子。
“山本先生。”周会长凑过来,压低声音,“您不坐轿车?货车厢条件差——”
“我坐货车厢。”山本打断他。
周会长愣了一下,没敢再问,转身去催人了。
卡车一辆接一辆开到火车站货场,之前已经送过了一批。
货场的灯全亮着,月台上已经堆满了木箱。山本从卡车上下来,走到月台边,盯着那些人把箱子往火车上搬。
一箱,两箱,三箱,他数着。
“轻点放,别磕了。”周会长在旁边喊。
一个工人搬着箱子往车上送,山本忽然开口:“打开。”
那工人愣了一下,周会长赶紧上前,把箱子撬开。里面是瓷器,青花,碗口大。
山本看了一眼,摆了摆手。工人把箱子盖好,继续搬。
直到最后一箱上了车,山本才转身,上了货车厢。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木箱和帆布。
他找了一处靠门的地方,把大衣裹紧,坐在木箱上。
火车鸣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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