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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前,周德祥先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笑声先传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怀远!怀远回来了!”

    他拍着宋怀远的肩膀,力气大得像在捶墙,“瘦了瘦了,外国饭吃不惯吧?”

    宋怀远被他拍得身子歪了一下,笑了笑:“还吃得惯。”

    “吃得惯就好,吃得惯就好。”周德祥松开手,上下打量他,“像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身板。嗯,像!”

    王会长是第二个到的。

    他穿一身黑色中山装,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不紧不慢的。

    他跟宋敬臣握了手,跟宋怀远点了点头。

    “怀远,回来了?”

    “回来了,王叔好。”

    王会长没多话,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佣人递的茶,端在手里,没喝。

    后面跟着来了几个洋行的买办,穿西装的、穿长衫的,各有各的派头。

    还有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面孔生,没人介绍,宋怀远没多问。

    接风宴摆在餐厅。

    长桌铺了白桌布,银烛台上点着蜡烛,水晶吊灯开着。

    冷盘、热炒、鱼翅、燕窝,一道道地上。酒是绍兴黄酒,温过了,倒在白瓷杯里,琥珀色的。

    宋敬臣端着酒杯站起来,敲了敲杯子。

    满桌的人安静下来。

    “诸位,这是犬子怀远,刚从英国回来。以后生意上的事,让他多跑跑,各位多照应。”

    宋怀远站起来,端着酒杯,一一敬过去。

    到周德祥面前,周德祥拉着他的手不放,声音不小:

    “怀远啊,你爹等你回来等了三年了。宋家的担子重,你可要早点挑起来。”

    “周叔多指点。”

    到王会长面前,王会长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声音平平的:“年轻人,多学多看。”

    “是。”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从宋怀远转到了生意上。

    “最近法币贬得厉害。”周德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了,

    “前天我去进货,比上周贵了两成。跟客户报价,人家说等几天再定,结果两天就涨了。”

    坐在对面的一个洋行买办接话:“不光是法币。英镑也在跌,美金也在动。现在做生意,手里握什么钱都不踏实。”

    “那也比握法币强。”

    周德祥把筷子一搁,“你拿一沓法币去买米,昨天还能买十斤,今天就剩八斤。再过几天呢?”

    有人接了一句:“听说北边更厉害,买东西得背一布袋钱去。”

    “可不是嘛。”周德祥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生意没法做了。你报价的时候一个价,货到了又是一个价。

    客户不认,你亏不亏?”

    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会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大:“这种事,以后少议论。”

    说话的那个人就不吭声了。

    宋怀远坐在父亲旁边,没插话,仔细听着。

    接风宴散了之后,客人们陆续告辞。

    周德祥走的时候拍了拍宋怀远的肩膀,王会长点了个头,其他人拱手的拱手、握手的握手。

    宋怀远送走客人,回到客厅。宋敬臣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文明棍横在膝盖上。

    “刚才那些人,以后你都要打交道。王会长那边,客气点。”

    “知道了。”

    宋敬臣撑着棍子站起来,往楼梯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妈今天高兴,她盼了好久。”

    他上了楼梯,一步步踩着台阶,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怀远站在客厅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楼梯口。

    ——

    法租界,小洋楼。

    老鹰睁开眼睛,脑袋昏沉沉的。

    他的手搁在床单上,手指肿着,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黑红色血渍。

    纱布从手腕缠到胳膊肘,右肩那一块洇出淡黄色的药水印子。

    旁边有人凑过来。

    “醒了?”

    声音不大,是个男人,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水……水……”

    江涛倒了杯水,递过来。

    老鹰伸手去接,手指肿着,握不住。

    江涛没松手,托着杯底,慢慢喂他喝了两口。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江涛拿袖子帮他擦了一下。

    “这是哪?”

    老鹰的喉咙干得像塞了棉花。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

    “安全的地方,法租界。”

    老鹰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转头看看四周,脖子动不了,只能盯着天花板。

    灯没开,天花板灰蒙蒙的,看不太清。

    他闻到一股药水味,混着碘酒和酒精的气味,浓得呛鼻子。

    “你是谁?”

    “军统上海站站长,江涛。”

    “有没有人……因为我……”老鹰的声音断断续续。

    老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疼,但能动。

    江涛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片刻。“没有,都撤了,没人出事。”

    老鹰闭了一下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

    “审讯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我知道。”江涛说,“你扛了五天。”

    老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手指肿得发亮,指尖是紫的。

    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疼得倒吸一口气。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满城在找你。宪兵队翻了天,挨家挨户查,连法租界都没放过。还没消停。”

    “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到。”江涛说,“他们不知道你怎么出去的,也不知道谁干的。”

    老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在灯光里忽明忽暗。

    “救我出来的人……”

    江涛看了他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你现在问这些没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先把伤养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老鹰没再问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轻。

    “替我谢谢她。”

    “自己跟她说。”江涛说。

    老鹰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江涛没解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点。

    外面的光透进来,昏黄昏黄的,落在老鹰的脸上,那些青紫的瘀伤被照得清清楚楚。

    “休息吧。”江涛说,“明天我再来看你。”

    老鹰没接话。

    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了。

    江涛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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