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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静姝推开老陈文具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老陈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合上手里的账本,慢慢站起来。
叶静姝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放在柜台上。
“有红蓝铅笔吗?要德国进口的那种。”
老陈转过身,从货架上翻出一盒铅笔,放在柜台上。
他往门口瞟了一眼,街上没有人。
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点了两下。
叶静姝拿起那盒铅笔,把零钱推过去。
老陈收了钱,转身往后面的小门走。叶静姝跟在他后面。
里屋的窗户用报纸糊死了,只有桌上一盏油灯。
老陈把门带上,坐到叶静姝对面。
“假钞案那边有进展了。”叶静姝说。
老陈看着她。
“昭和通商从日本运了一批胶印机和特种纸到上海。
收货方叫坂本诚,码头上做生意的,跟青帮有来往。
东西最后转给了一个姓陈的,这个姓陈的在汉口开过印刷厂。”
老陈的眼睛眯了一下:“姓陈的?”
叶静姝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册子,放在桌上。
“三个月的完整账本。每批货的去向都在里面。最终收货方那一栏,写的全是这个姓陈的。”
老陈拿过去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从哪儿弄到的?”
“公平路一家烟纸店。军统那边要这个东西。”
老陈点了一下头,把账本放在桌上。
叶静姝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胶卷,放在桌上,推过去。
“账本每一页都在里面了,你留这个,原件我拿去交差。”
老陈拿起胶卷,对着油灯看了看边缘,收进内衣口袋。
“胶卷够了。”
叶静姝点了一下头。
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那两张货运记录原件,放在桌上。
“昨晚公平路上,石井抓了一个人。
昭和通商的账房。我跟着去做翻译,从现场拿到了这两张纸。”
老陈拿起来看。
他的手指触到纸面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他把两张纸翻了又翻,手指在纸边慢慢摩挲。
“周全福。”老陈的声音低下来,“昭和通商附近那个账房。
我让他留意货运记录,他本该昨天把东西递出来的。但约定的时间过了,人却没来。”
他捏着那两张纸,指节发白。
“他说过,等仗打完了,回绍兴老家开间小茶馆。他老娘八十多了,眼睛看不见了,逢人就讲儿子在上海做大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六年了。一次都没回去过。”
老陈叹了口气。
叶静姝没有说话。
老陈把那两张纸叠好,收进内衣口袋。
看着叶静姝,眼眶红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把那盒铅笔往她面前推了推,“铅笔拿好,别让人看出破绽。”
叶静姝拿起那盒铅笔,站起来。
“孤舟。”老陈又叫了她一声。
叶静姝站在门口,回过头。
老陈低着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看着她,“好在还有你。这些东西要是在我手里断掉,我没脸见他。”
叶静姝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吧。别待太久。”老陈摆了摆手。
“你自己要当心。”
“保重!”
叶静姝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她拢了拢衣领,快步走进巷子里。
——
叶静姝从老陈文具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风比下午小了些,但冷得更厉害,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步子迈得很快。
路过四川北路与仁智里交界处的路口,拐角处立着那根电线杆。
她从旁边走过去,余光扫了一眼底座水泥墩侧面裂缝上盖着的瓦片——两块叠在一起。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这是江涛跟她约定的暗号——两块叠在一起,今晚安全屋见面。
仁智里废屋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叶静姝摸黑走到门口,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反手带上。
屋里没有灯,江涛站在窗户旁边,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
月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嘴唇上有一颗燎泡,破了皮,结着暗红色的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来了?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江涛转过身,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
叶静姝在他对面坐下。
“绕了两条街,没人跟着。”
江涛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东西呢?”
叶静姝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册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江涛拿起来就着月光翻了翻,月光不够亮,看不清字,他只是翻了几页,确认是那本账本,就合上收进怀里。
“昭和通商三个月的完整账本。”
他把叼着的烟拿下来,捏了捏,“有了这个,他们往南京、武汉的运输线就能截住。”
叶静姝没有说话。
“这几天街上有没有什么异常?”江涛问。
“我在四川北路上碰到过两次张勇。”
江涛的眉头皱了一下。
“张勇?确定吗?”
“藏青色中山装,瘦脸,颧骨高。之前来宪兵队开过会,我们算不上很熟。”
江涛把烟叼回嘴里,没有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人从南京调过来的,76号行动处的,下手狠。
虹口那边老孙的杂货铺,就是他带人端的。”
叶静姝看着他。
“老孙出事了?”
“前天晚上进去的。联络点被端了。”
江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止老孙这一条线,闸北那边也断了。
前后不到半个月,好几条线都断了,时间掐得死死的,不是巧合。”
叶静姝沉默了一会儿。
“有内鬼?”
江涛摇了摇头,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里掉下来。
“现在谁都不能信。
咱们最近先不要联系,死信箱那边也不要用了。等我消息。”
叶静姝点点头站起来。
江涛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侧身出去。
他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过会你再出来。”
叶静姝点了一下头。
江涛消失在黑暗里。
她在黑暗中站了五分钟,拉开门出去了。
夜风迎面扑过来,比来时更冷了。
她没有走原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弄堂,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快步回了住处。
推开门,她没有马上开灯。
站在黑暗里听了几秒——屋里没有动静,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门缝里夹着的那根头发丝还在。
她拉亮电灯,检查了窗户插销和床底,什么都没有。
她脱了外套,躺下来,真是身心俱疲的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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