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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一会儿。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曹家渡那个卖菜的,你还记得?”老陈忽然问。

    叶静姝没说话,她当然记得。

    “所以那趟车没让它过去。”叶静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青松那边传了消息。”

    老陈的声音压低了,“商会那边开始查了,昭和通商出事之后,上面有人下来问话。”

    叶静姝点了点头。

    “昭和通商的事闹这么大,各方都在盯着。”她站起来,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脖子上。

    叶静姝走到门口,拉开门。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她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坐在油灯下,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当心,注意安全。”

    叶静姝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她拢了拢衣领,快步走进巷子里。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顶旧帽子和一件灰布短褂换上,帽子压得很低,围巾拉上来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缩地成寸。

    提篮桥。

    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通北路那条弄堂的拐角。

    这一带住的日本人多,米店夹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和一家日本杂货铺中间。

    料理店门口的木招牌在风里晃了一下,吱呀一声。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米店后门,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有机器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喘气。

    门是锁着的。

    缩地成寸。

    她出现在米店里面。

    柜台还在,货架还在,地上散着几袋米,袋口扎着麻绳。

    油墨味从柜台后面飘过来,混着米面味。她绕过柜台,掀开布帘子,后面是窄过道。

    她退回柜台后面蹲下来摸了摸墙壁,找到那块松动的木板,指甲抠进板缝往外一拉。

    木板后面是一道铁皮暗门,刷着和墙面一样的颜色。

    她伸手往上一提,门开了。

    门后面是往下走的楼梯,水泥台阶,踩上去声音闷闷的。

    拐角处挂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光线昏黄,照着墙壁上渗出的水渍。

    空气潮湿阴冷,油墨味越来越重。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梯。

    地下室很大。

    四根水泥柱子撑着天花板,柱子上挂着日光灯管,惨白的光把整个地下室照得通亮。

    靠墙码着一摞摞裁好的纸张,堆得比人还高。

    十几个大铁桶上贴着日文标签,桶身上有油渍。

    三台印刷机正在全速运转,滚筒高速旋转,纸张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上面已经印满了花花绿绿的图案。

    整个地下室都在震,机器的轰鸣声在四壁之间来回撞。

    机器的噪音里,夹杂着人的吆喝声和骂声。

    三个穿黑色夹袄的日本人坐在印刷机旁边的木箱上,面前摆着一瓶清酒和几个小碟子,碟子里有花生米和鱼干。

    疤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从碟子里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然后朝地下室另一头喊了一嗓子。

    “手别停!今晚这批印不完,谁也别想歇!”

    喊的是中文,腔调很怪。

    地下室另一头,二三十个人正围着印刷机忙碌。

    有的往机器里续纸,有的把印好的半成品码齐,有的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纸屑。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破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脚上缠着烂布条。

    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颧骨高高凸起。

    脚上拴着铁链子,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

    一个年纪大的苦力往机器里续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张歪了,印刷机卡了一下。

    疤脸从木箱上跳下来,一脚踹在他腰上,把他踹出去好几步远,苦力摔在地上,铁链哗啦一声绷直了。

    “眼睛瞎了?会不会干?”

    苦力没吭声,爬回来,把歪掉的纸张抽出来,重新续进去。

    他的额头磕在机器架子上,破了皮,血渗出来,顺着眉梢往下淌。

    他没有擦,继续干活。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苦力咬了咬牙,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瘦脸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批印完,明天能不能歇一天?”

    “歇?歇什么歇?”疤脸把烟叼在嘴角吸了一口,“上头的货催得急,印完这批还有下批。”

    膀大腰圆从碟子里捏了一块鱼干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

    “听说上头出了事,火车炸了。”

    “火车炸了关我们什么事?”瘦脸问。

    疤脸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弹了弹烟灰。

    “不知道。反正老板说今晚要全部印完,印完了这边就不要了。”

    “这边不要了,那这些人怎么办?”膀大腰圆朝苦力的方向努了嘴。

    疤脸看了苦力们一眼,把酒杯放下,靠在木箱上。

    “不知道,老板没说。反正不会留着碍事。”

    瘦脸嘿嘿笑了两声。

    “那倒是。省得浪费粮食。”

    膀大腰圆也笑了。

    “可惜了。有几个年轻的,细皮嫩肉的,还没玩够。”

    两人笑成一团。

    疤脸没笑,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别废话了,赶紧盯着。”

    叶静姝贴在柱子后面,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脚步很轻。

    疤脸正背对着她倒酒,瘦脸低着头用匕首剔指甲,膀大腰圆靠着木箱打盹。

    她快步走到疤脸身后,疤脸听见动静刚转过头,她右手掌根已经击在他喉咙上。

    疤脸闷了一声,身体软下去。

    瘦脸猛地抬头,手伸向腰间的匕首,叶静姝左手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腕,右拳砸在他太阳穴上。

    膀大腰圆被惊醒了,从腰里拔出一把刺刀扑过来。

    她侧身躲过,左手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肘撞在他肋骨上。

    抓住他的头发往印刷机的铁架子上撞,两下之后他就不动了。

    地下室安静了一瞬。

    印刷机还在转。

    苦力们停下了手里的活,愣在那里看着她。

    叶静姝蹲下来,从疤脸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又从膀大腰圆身上搜出另一串。

    她走到第一个苦力面前蹲下试锁,试到第三把,锁开了,铁链落在地上。

    她抬起头:“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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